刺眼的應急燈照亮了「克里姆林宮」的尖塔和山牆。氣溫為零下五攝氏度,但夜空澄澈,沒有下雪。面向大宅的維多利亞式花園裡,樹木粗壯,灌木叢生。乾枯的噴泉里,石刻惡龍警覺地站立著,一輪亮了四分之三的月亮向池中嬉鬧的赤裸寧芙 瀉下銀光。
兩輛小貨車駛出車庫,咆哮的引擎聲擊碎了此刻的寂靜。兩輛車上都在鮮明的黃色底色上畫著四個不完整的黑色圓圈,那是國際通用的生物危害標誌。警衛室的保安已經升起了路障。他們把車開出大門後,往南邊風馳電掣而去。
托妮·加洛坐在領頭車的駕駛座上,就像開她的保時捷一樣,利用整條路的寬度橫衝直撞,引擎轟鳴著,加速駛過彎道。她怕她去得太遲了。三個受過凈化處理訓練的男人坐在托妮的貨車上。第二輛車裡是一台移動式的隔離裝置,由一個護理人員開著,還有一個名叫露絲·所羅門斯的醫生坐在副駕。
托妮擔心她的推測可能是錯的,但更怕它也許是對的。
她拉響了一次紅色警報,但除了自己的懷疑外她毫無依據。也許事情就像霍華德·麥克阿爾派恩說的那樣,只是某個科學家在正當地使用了藥物後忘了按規範記入記錄中。邁克爾·羅斯可能只是擅自延長了自己的假期,而關於他母親的事也許也只是個誤會。如果真是這樣,肯定會有人指責托妮反應過度,詹姆斯·艾略特還會補上一句「大驚小怪,典型的女人作風」。她也許會發現邁克爾·羅斯正關了手機,安全地在床上沉睡。她不敢想自己在早上該怎麼向她的老闆斯坦利·奧克森福德解釋。
但如果她是對的,情況就更糟了。
一名員工沒有請假就擅自缺勤;他在去向問題上撒了謊;新藥物的樣品從保險柜中消失了。邁克爾·羅斯做了什麼才會讓他可能染上了致命的病毒?藥物雖然還在實驗階段,並不能對所有病毒都起效,但他也許會覺得用了總比沒用好。無論他打算做什麼,他都想確保在兩周內不會有人上門找他。所以才裝作要去德文郡拜訪他那早已離世的母親。
莫妮卡·安薩里說,一個人一直獨居並不代表他就不正常,對吧?這句話中蘊藏的含義與實際的話語正好相反。那位生物化學家感覺到了邁克爾的不對勁,但是身為一個理性的科學家,她又不願只憑直覺進行判斷。
但托妮認為,人們絕不該忽視直覺。
只是想像一下瑪多巴-2病毒泄漏的後果,她就感到自己幾乎無法承受。這種病毒感染性極強,通過咳嗽和打噴嚏就可快速傳播,而且它還是致命的。一陣恐懼的戰慄爬過她的身體,她把油門踩到了底。
沿著這條荒無人煙的路開二十分鐘就能到達邁克爾·羅斯偏僻的家。入口並不明顯,但是托妮記得它。她轉進一條短短的車道,路的前方指向一座藏在花園牆後的低矮的石頭小屋。那裡一片漆黑。托妮把車停在了一輛大眾高爾夫旁,這輛車也許是邁克爾的。她按了下車喇叭,聲音又長又響。
屋內毫無動靜,沒有燈亮起,也沒有人打開門或窗戶。托妮熄滅了引擎,萬物俱寂。
要是邁克爾真的走了,為什麼他的車還在這裡?
「先生們,請穿上兔子服。」她說。
包括第二輛車裡的醫護小組在內,所有人都鑽進了橙色的太空服里。這是一項棘手的工作。太空服由一種非常重的塑料製成,不能輕易彎曲和摺疊,最後還用不漏氣的拉鏈合攏。他們互相幫助對方用強力膠帶把手套固定到手腕上,然後終於把太空服的塑料腳套塞進了橡膠套靴里。
這套衣服是完全密封的。身著太空服的人通過一個HEPA(高效空氣過濾器)和一個風扇進行呼吸,風扇由一組綁在太空服腰帶上的電池組供電。過濾器能夠阻隔任何可能攜帶細菌或病毒的可吸入顆粒物。它也能將氣味阻隔在外,但過於強烈的味道還是能夠穿透它。風扇不斷發出的呼呼聲讓有的人感到很壓抑。面罩里的耳麥可以讓他們互相說話,也可以通過一個加密的無線電頻道和「克里姆林宮」的電話總機通話。
他們準備好後,托妮再次看向那座房子。要是有人現在從窗戶往外看,見到這七個穿著橙色太空服的人,肯定會以為他們是飛船上的外星人。
但即使屋內有人,他也沒有從任何一扇窗戶里向外張望。
「我先進去。」托妮說。
她在笨拙的塑料服中動作僵硬地登上前門。她按了門鈴,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後,她繞過房子走到屋後。那裡有一座整齊的花園,裡面坐落著一間木質棚屋。她發現後門沒有鎖,於是進了屋。她還記得上次邁克爾正在泡茶,而她就站在廚房裡。她快速地穿過屋子,打開了燈。那些倫勃朗的畫仍然掛在客廳的牆上。屋內乾淨整齊,空空蕩蕩。
她通過耳麥對其他人說:「裡面沒人。」她聽見自己語氣沮喪。
他為什麼沒有鎖門就走了?也許他是決定再也不回來了。
這對托妮是個打擊。如果邁克爾在這裡,那謎題很快就能解開。但現在他們必須進行一次搜索。他可能會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裡。沒人知道他們要多久才能找到他。她畏縮地想到,那樣讓人神經緊繃的焦慮時光可能會持續好幾周。
她出了門,回到那座花園裡。她不想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於是伸手試了試推開花園棚屋的門。那扇門也沒有上鎖。打開門時,她捕捉到了一絲氣味,刺鼻卻又似曾相識。她意識到那氣味一定要非常濃烈才能穿透太空服的過濾器。是血,她想。這座棚屋聞上去就像個屠宰場。她低聲道:「我的天。」
那個叫作露絲·所羅門斯的醫生聽見她的聲音,問道:「怎麼了?」
「等一下。」這座木頭小屋沒有窗戶,內部漆黑一片。她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一個開關。當燈亮起時,她在震驚中尖叫出聲。
其他人全都立刻問她發生什麼事了。
「快過來!」她說,「到花園棚屋裡來,露絲先進來。」
邁克爾·羅斯面朝上躺在地板上。眼睛、鼻子、耳朵,他身上的每個孔都在出血。血流到木板鋪成的地板上,在他的身邊聚成一攤血泊。不用醫生告訴她,托妮就知道邁克爾遭遇了一次多發性大出血——這是瑪多巴-2和其他類似感染的典型癥狀。他現在非常危險,他的身體就是一枚裝滿了致命病毒的炸彈,只是還未爆炸。但他還活著。他的胸口上下起伏,口中發出微弱的氣泡聲。她跪在新鮮黏稠的血泊中,彎下身緊緊地注視著他。「邁克爾!」她大叫,讓聲音能夠穿透她的塑料面罩,「我是實驗室的托妮·加洛!」
他血淋淋的眼睛裡閃現出了一點點意識。他張開嘴,咕嚕了一句話。
「什麼?」她喊道。她靠得更近了一點。
「沒救。」他說。接著他開始嘔吐,一股黑色的液體從他的嘴裡噴出來,濺滿了托妮臉上的保護罩。雖然她知道有這套太空服在保護她,還是猛地後縮,驚慌地大叫。
她被推到了一邊,露絲·所羅門斯朝邁克爾俯下身。
「脈搏非常微弱。」這位醫生通過耳麥說。她打開邁克爾的口腔,用她戴著手套的手指清除掉他喉嚨里的一些血液和嘔吐物。「拿個喉鏡過來,快點!」幾秒之後,一個醫務人員帶著醫療器械衝進來。露絲把它插進邁克爾的嘴裡,清理乾淨他的喉嚨,好讓他更容易呼吸。「把隔離擔架帶進來,儘快。」她打開她的醫療箱,拿出一個已經裝好藥物的注射器。托妮猜裡面應該是嗎啡和凝血劑。露絲把針頭插進邁克爾的脖子里,壓下活塞。她拔出注射器時,邁克爾身上細小的針孔汩汩地冒出血來。
一陣悲傷淹沒了托妮。她想起邁克爾在「克里姆林宮」里四處走動的樣子,想起他坐在自己的家裡喝著茶,生氣勃勃地談論蝕刻版畫的樣子。這讓眼前這具血肉模糊的軀體看上去更加痛苦、可悲。
「好了,」露絲說,「咱們把他弄出去吧。」
兩名醫護人員抬起邁克爾,把他搬到外面一張罩著透明塑料帷帳的輪床上。他們把病人從帷帳一端的開口裡滑進去,然後密封好。二人推著輪床穿過邁爾克的花園。
在進入救護車前,他們需要先給自己和擔架進行殺菌。托妮組裡的一個人已經拿出了一個淺淺的塑料浴缸,看上去就像是兒童戲水的淺池。現在,所羅門斯醫生和其他的醫護人員正輪流站在缸里,讓人往自己身上噴洒消毒液。這種強效消毒液可以通過氧化其蛋白質來消滅所有病毒。
托妮看著他們,雖然她知道他們必須嚴格遵守凈化程序來防止發生意外死亡事件,但也意識到哪怕一秒的耽擱也會讓邁克爾的生還機會更加渺茫。她因為有一種致命病毒溜出了她的實驗室而感到心煩意亂。奧克森福德醫學公司的歷史上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她堅持要在這件事上「小題大做」是對的,而她的同事們不當回事的態度是錯的,但即使這樣,她也無甚慰藉。她的職責是預防此類事件的發生,但她失職了。可憐的邁克爾會因此而死嗎?還會有其他人因此而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