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約翰娜·西尼薩洛 Johanna Sinisalo——著
(英國)大衛·海客斯通 David Hackston——英譯
阿古——中譯
約翰娜·西尼薩洛(1958——)是一位獲獎頗豐的、頗具影響力的芬蘭科幻奇幻小說家,她在寫作時,經常關注環境主題。她出生在索丹屈萊(芬蘭拉普蘭省),在坦佩雷大學學習文學和戲劇,曾從事廣告工作,直到1997年才轉為全職寫作。從那時起,她出版了四十多部短篇小說,七次贏得芬蘭阿托克斯短篇小說獎。西尼薩洛還寫了大量評論、雜文、漫畫腳本和電影劇本,並編輯過兩本科幻年選,其中一本是《芬蘭奇幻:迪達勒斯之書》(,2006)。
她的小說已被翻譯成幾種語言。《巨魔:一個愛情故事》(,2004),講述了一種瀕臨滅絕的掠食者巨魔,能對人類產生強烈的吸引力;《鳥腦》(,2011),講述了一場穿越紐西蘭和澳大利亞,險惡叢生的荒野遠足;《天使之血》(,2014),講述了全世界範圍內的蜜蜂全都神秘消失,造成農業減產和社會混亂。《巨魔》榮獲了芬蘭迪亞最佳小說獎和小詹姆斯·提普奇獎,《鳥腦》入圍法國惡作劇獎,《天使之血》贏得了英國筆會獎。她最新的作品是格羅夫大西洋出版社出版的小說《太陽核心》(,2016)。最近,她正在寫一部關於氣候變化的小說,並將之前寫的邪典電影劇本《鋼鐵蒼穹》()小說化。
西尼薩洛經常在小說中探索性別關係,在這篇氣場強大、令人不安的《兒童玩偶》中,她探討了愛和失落的經典主題。在這個可能的未來社會,每個人的社會地位,尤其是孩子的校園地位,都基於其對他人的性吸引力,西尼薩洛深刻探討了現代社會越來越泛濫的色情化和性商品化現象。其他科幻小說作家也曾探索過類似的爆炸性主題,比如西奧多·斯特金探討過亂倫——《如果所有男人都是兄弟,你會讓其中一個人娶你妹妹嗎?》();小詹姆斯·提普奇探討過人類對外星人的性迷戀——《我醒來,躺在冷山上》()。
《兒童玩偶》曾入圍星雲獎和西奧多·斯特金紀念獎,也曾入選科幻選集《科幻奇幻作家:歐洲科幻名人堂》(SFWA European Hall of Fame, 2007)。
安妮特從學校回到家,把書包撇在門廊地板上。這個書包的材質是透明乙烯塑料,正面印著一個大大的粉紅心形、一個飽滿的鮮艷紅唇,兩個圖案周圍縈繞著一圈彩虹色,折射出金屬光澤。書包里的東西若隱若現:課本、練習本,還有一個塑料筆盒——2015年最熱門男孩樂隊迪克小弟(雞巴硬起來)的周邊產品。男孩們身穿敞開的皮夾克,裸露出軀體,只在胯部圍了一個護襠,上面畫著一個動物頭,要麼長著長嘴,要麼長著長鼻。克雷格的護襠上畫的是一個大象頭。幾個歌手中,就數克雷格最可愛。
安妮特把亮紅色氨綸夾克甩在椅背上,開始脫腳上的長靴。靴子緊繃在小腿上,但她懶得彎下腰,而是伸出右腳腳尖,去脫左腳的靴跟,卻不小心把網眼絲襪撕了個口子。
哦,真他媽見鬼!
媽媽從廚房走了進來,仍然穿著工作服:「怎麼了,親愛的?」
「我是說,天啊,我把絲襪刮破了。」
「哦,親愛的,留點神。這條絲襪很貴的。得,你明天得穿普通絲襪了。」
「我才不要穿那種絲襪!」
「親愛的,你別無選擇。」
那我就不去上學了!安妮特一把抓起書包,氣沖沖地就要回自己房間,但電視機在客廳里,馬上就要播她最喜歡的劇集《郊墅火與恨》了。「穿那個,我看起來會像個傻瓜的!」她嘟噥了一句,既是在私下抱怨,也是在說給媽媽聽。接著,她向後一仰,陷進了沙發里,再也聽不到媽媽的聲音了。
劇集開始了,情節非常精彩。傑克和梅麗莎被貝拉捉姦在床,但貝拉不知道,其實傑克已經獲悉她和他的雙胞胎兄弟湯姆有一腿。與此同時,傑克也不知道,梅麗莎實際上是他的女兒,多年前他曾經幫助一對女同性戀情侶懷孕。
「讓我們做筆交易吧,親愛的。」媽媽從廚房走出來,站在沙發旁。
「安靜!我聽不到電視的聲音了。」就在這時,貝拉衝上前,把傑克從梅麗莎身上拉開,尖著嗓子一陣大罵,梅麗莎的一對巨乳和傑克的白色屁股全都暴露在鏡頭中。今天在學校里,安妮特聽到尼諾茲卡對大家說,一定得看一下今天下午的劇集,因為傑克的屁股實在太妙了。安妮特沒覺得有多妙。比他的棕色皮膚白一些,不像其他男人的屁股那麼多毛。儘管如此,明天她還是會找一個機會告訴尼諾茲卡,她看到了傑克的屁股,當然,她會咯咯一笑,說這個畫面簡直妙極了,女孩子在談論這類事情時,必須附上咯咯一笑。
媽媽耐心等待著,直到插播廣告才開口:「等爸爸回家,我就要回去工作了。」
「我能照顧自己。」
「露露正在外面拍攝。爸爸會在九點或十點左右去接她,等他們回來,你就該上床睡覺了。」
「還有別的什麼吩咐嗎?」
「還有一件事,親愛的。我明天要去出差,我要離開兩天。」
「你老是出差。」
「爸爸可以幫你做作業。」
「哈哈,好極了,我敢打賭,他會把奧托索丟給我,自己溜出去打壁球。」
「這就是我所說的交易。答應我,你會幫助爸爸一起照顧弟弟,你們三個孩子都會表現得好好的。」
安妮特生起氣來——簡直非常生氣。只要媽媽不在,他們就吃不上比薩、熟食壽司或者媽媽烤的三明治了,只能吃爸爸炮製的各種奇怪食物。想讓爸爸去幫她買一樣東西,她得和爸爸說上100遍、解釋100次。有一次,媽媽不在家,安妮特花了一個小時,才向爸爸說清楚,自己為什麼必須買一個新睫毛膏和一瓶金色身體噴霧。
安妮特說:「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周四晚上,你得讓我去尼諾茲卡家過夜。」
儘管安妮特還沒有被邀請,但有傳言說尼諾茲卡的最終邀請名單還沒定。安妮特早就注意到,對爸爸媽媽從倫敦買回來的那個迪克小弟鉛筆盒,尼諾茲卡很上眼。安妮特可以把鉛筆盒送給尼諾茲卡,然後向媽媽要錢再買一個——她可以說,舊的那個被摔壞了。
萬一她被邀請了,她必須確保自己能去參加。如果被邀請,你必須毫無顧慮地立刻同意,滿口答應下來,沒有人會說「抱歉,我得問問爸爸媽媽是不是允許我參加」;如果你滿口答應,到時候卻缺席,就再也不會有任何人向你發出邀請了。
「尼諾茲卡是誰?」
「尼諾茲卡·拉蒂尼,和我同年級,問得真蠢!她住在烏奧利卡托。」
「為什麼要去她家過夜?」
「她要開九歲生日派對。我還得送一份禮物。如果爸爸不能開車送我,我可以搭公共汽車去。」
媽媽嘆了口氣,安妮特知道她這就算是默認了。廣告終於結束了,安妮特又回到了電視情節中。梅麗莎是一個職業脫衣舞女郎。她穿著一件帶有金色褶邊的比基尼,簡直棒極了。
公寓的門打開,爸爸走了進來,他從幼兒園接回了奧托索。奧托索今年五歲。
媽媽端上一盆從熟食店買來的義大利面沙拉。沙拉挺好吃,除了難吃的續隨子,安妮特不喜歡續隨子,把那些可怕的東西一個個挑到一旁。爸爸開始喋喋不休,說續隨子是最美味的東西,徑直從安妮特的盤子里叉起一個,塞進嘴裡,大聲地咂巴起嘴唇。奧托索只吃過義大利卷麵條,從來沒人給他講過,世界上還有其他好吃的。
「奧托索,今天在幼兒園過得怎麼樣?」媽媽細聲細氣地問,口吻跟一個幼兒電視節目主持人的一樣甜膩。安妮特五歲的時候,媽媽也是用這種聲音和她說話的嗎?
「我要去約會!和我的女朋友!」奧托索沒法正確發「f」這個音,語言治療師覺得他的「r」發音也不準。「女朋友」這個詞從奧托索口中說出來,彷彿是在門牙縫中拚命往外擠什麼東西。
媽媽和爸爸交換了一個成年人的眼神。「好吧,我們的大男孩要去約會了!」爸爸的聲音和媽媽的一樣矯揉造作,「什麼時候約會?和誰約會?」
「明天,和帕梅拉。她媽媽會來接我們。」
媽媽和爸爸又一次傻笑起來,假裝不可思議,誇張地甩著頭,咧著嘴角笑著,嘴唇嘟得像划了一刀的香腸。
「帕梅拉是我的主攻對象。」奧托索說著,又往嘴裡送入一坨五顏六色的義大利卷麵條。
媽媽回辦公室去了,在劇集間隙,安妮特換了個台,開始看一檔真人秀節目。在這個節目中,選手們想要尋找一個完美性伴侶,一名女人躺在天蓬床的帘子後面,一名男選手問她:「當我低頭看你的乳溝時,你首先想到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