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殘餘的悍婦密碼系統-(1995)-Remnants of the Virago Crypto-System

(澳大利亞)傑弗里·馬洛尼 Geoffrey Maloney——著

王琦——譯

傑弗里·馬洛尼(1956——),澳大利亞著名短篇科幻小說家,現居布里斯班。20世紀80年代,馬洛尼遊歷了印度、尼泊爾和非洲等國家和地區,曾在悉尼大學攻讀印度史。馬洛尼的第一部小說《五支捲煙與兩條蛇》()於1990年在澳大利亞首屈一指的推理雜誌《奧瑞麗斯》出版。之後,他在《奧瑞麗斯》等雜誌及《鬼怪》《諾瓦科幻》《先驅號》《紅弦》《亞巴頓》《布里斯班的惡魔》《反射率一》《奇異新作》《澳新科幻》等文集上發表多篇小說,其中部分收錄在曾提名迪特瑪獎的《加密系統故事集》(,2003)。1999年,馬洛尼與瑪克辛·麥克阿瑟等人成立了堪培拉科幻小說協會,馬洛尼任主編,出版了文集《非人:奇異生物文集》()。

1997年,馬洛尼的小說《禁運貿易商》()獲奧瑞麗斯最佳科幻小說獎提名,之後其著作數次被提名奧瑞麗斯獎。2001年,其《吉卜林眼中的世界》()(又稱《山間小傳》)獲得奧瑞麗斯最佳奇幻短篇小說獎,後收錄在《不凡年代:過去十年澳大利亞十佳小說》(,2003)。馬洛尼還曾多次被提名澳大利亞年度最佳科幻小說家。

《殘餘的悍婦密碼系統》講述了外星人離開後發生的鬼怪故事,情節引人入勝,充滿神秘感,是後新浪潮科幻小說的代表,於1995年首次發表在安·范德米爾創辦的超現實主義/前衛雜誌《銀網》上。

我們清晨出發,沿著高速公路向西北方向行駛,目的地是外星人的舊居。途中,某一刻我突然覺得這次旅行與我所理解的不一樣,我一直以為是趁著假期到偏遠鄉村參觀外星人的舊居。我的女朋友卻說她打算去見一位仍住在地球偏遠鄉村、與世隔絕的女性外星人朋友。我們的生活已悄然改變,看似隨意的談話都圍繞著這位外星人。我們的關係也隨之發生了變化。我覺得這位女性外星人是她曾說過的舊情人。我不知所措、困惑、嫉妒、憤怒卻無濟於事。她一開始只是警告,接著指責我:「你永遠不會明白。」然後說我愚蠢,再後來指謫我干涉她的生活,我們漸行漸遠。氣氛沉默,旅程卻在繼續。大部分外星人都已離開,周圍很安靜——一種可怕危險的死寂。

我們抵達了鄉下的石屋。石屋附近是古老的石砌教堂,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上演繹著基督教復興的滅亡。牆上靠著一輛摩托車。她趴在地上檢查摩托車,確認車子完好無損,我們可以騎車進村。我站在遠處生悶氣,然後她點點頭,表示一切順利——畢竟那位外星朋友已經安排好了——現在我們交流極少,沒有什麼可說的。

屋內還有其他人,不認識也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他們對我們的到來漠不關心,只是在這裡做事。這些我們不感興趣,反正他們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房子內部採用外星人的加密系統,配備「Y」形自動扶梯,實現了全自動化。樓上是房子的心臟,這裡收藏著比拉哥機器,機器保存完好,逃過了被劫掠的命運,仍然可用。機器第一眼看起來像打字機和櫥櫃。一種說法是大型打字機貼著櫥櫃放在桌上。這套機器確實是一個完整的單元,一個能夠在過去的歲月中傳遞信息的通信系統。不過在過去的歲月中它是否承載著傳遞信息的使命仍有爭議。我打開櫥櫃,凝視著櫃里的黃色捲軸,這些捲軸因年代久遠而褪色、染色。無數信息被傳遞、被破譯,但後來,後來……

後來那個女人來了。我知道她的名字。其實我們算是同病相憐的朋友,因為我們都包容著我女朋友虛妄的幻想。她不是前女友。前女友、外星人,這些太遙遠了,我們的路程延長了兩個星期。我覺得現在陪伴她的機會很少……

幾個小時的爭論,更多的是指責和暗諷我的無知——我對外界事物的無知。那位外星人為我感到難過,但她什麼都沒說。所以爭論就變成了——也總是會變成:爭吵是我引起的,除非我請求原諒,自己消氣了,不再生悶氣,否則她不會饒了我,不會和解,而且沒有我,她的旅行還會繼續。這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有時候我覺得她只是想來這裡,想參觀寂靜鄉村的外星人舊居,我並不重要。

一段時間後,他們走了。我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他們走的動靜。我在房內,加密系統的神秘就在於此,外面的世界被封鎖了、被摧毀了,房子仍屹立不倒。

坐「Y」形自動扶梯,在電梯上升過程中,我會小心翼翼地轉到另一面,以免再次降到一樓——這是很棘手的事情,但像其他棘手的事情一樣,都有訣竅,一旦掌握了訣竅就很簡單。房裡的其他人在喝葡萄酒。她說他們也不知道訣竅,不過他們一點也不在意。我感覺他們享受這種無知,這是漫長旅程中的便利商隊旅館。我站在比拉哥機器前,手指擱在按鍵上,不過我什麼都沒列印。即使我意識到這裡有重要信息或信息碎片,我也不會再打開機器。也許有她以前戀人的消息,也許有能夠解釋我們生活中那種死寂的資料,我卻害怕去發現。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開始酗酒,肆無忌憚地在其他旅客面前展示我的無知。我以為自己很開心,但這只是無知的享受,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假裝眼前的消遣是生命中的一切。有時候,我醉醺醺地上了自動扶梯,廉價的酒精麻痹了我的雙腳,我滑倒在台階上,不過我每次都記得訣竅,所以成功地上了樓。我在樓上查找有關比拉哥的資料,尋找我的女朋友與另一個女性外星人的信件往來,但很少。我認為比拉哥有問題,需要修復:捲軸上只有信息碎片,是從加密系統的本地化中抓取的零碎信息。黃色捲軸中的褪色部分出現了女性的名字、完整的句子、信件往來的信息碎片,部分信息從這間屋子傳遞到其他地方,其他信息則被退回。偶爾出現更深層次的含義,如死亡率統計數字和對戰爭暴行的控訴,但加密系統遺迹中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和還原我對她迷戀那位女性外星人的解讀。信件信息太零碎了,我懷疑我錯過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我的生活還在繼續,他們又回來了。所以,兩個星期過去了,畢竟在房子里已經待了五天,這就是外星系統的本質,很難再調整回來。她現在回來了。我很高興,卻又怒火中燒。她為什麼要走?她到底想要什麼?她不會告訴我,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們之間瀰漫著沉默的氣氛,就像多年未見的朋友一樣尷尬。我問了許多問題,拈酸吃醋的問題,最後只換來她的指責。至少現在她會看著我,但沒有做任何努力來緩解我們的關係,表現出一副做出正確選擇的決心。她不需要其他理由。我現在感覺更孤單。我正在被她吸引,逐漸遠離那些酒客,但我迷失了,內心充滿了熟悉的孤獨感,我反而覺得這種孤獨很安全。

在著手準備去鄉村旅行時,我再次訪問了比拉哥。或許他們的最後一次交流、這次旅程的性質、他們之間的關係本質在櫥櫃的黃色捲軸都有解釋,但是我在比拉哥沒有找到任何有用信息。最後我不得不離開,還幼稚地踢了踢櫥櫃,可能對櫥櫃也造成了損壞。我最後一次在樓下坐自動扶梯,不停地下降、上升、下降、再上升,樂此不疲,直到對這項訣竅的新鮮感消失,我再次站在一樓。

我們回到了城裡,真的是不愉快又沉默的旅行。無論我問什麼,都不會有回答。我就不問了。我太渴望有回應了。有時候我們停下來吃東西,看到眼熟的櫃員,我就會去搭訕,這也算小小報復,但是走近了才發現是陌生人。我不認識她,也無話可說。在櫃檯,她的朋友——不過我認為是我的朋友——悄悄告訴我:「她的包里有封信,你應該看一下,不要讓她發現。也許你會為現在的行為感到羞愧。」

回到家中,我們還是冷戰,彼此不說話。她把包放在休息室,去了洗手間。我偷偷找到了那封棕色的信封,打開,指尖觸摸著比拉哥黃色紙張。那個女性外星人的作品、藝術、使命都記錄在這份褪色的信封里。其中包括姓名、地名、人物,一些人物隱約熟悉,其他人我覺得應該知道卻又不知道。我只能辨認出部分:越南、統計資料、數字;衣索比亞、更多統計資料、更多數字;這個模糊的國家,那個隱晦的國家,上面的印刷數字覆蓋了下面的數字,戰爭期間的兒童死亡率以及英語的普及情況。沒有理由,沒有結論,只是一連串的事實、數字,無數數字的衝擊使結論不言自明。我再次看著信件,意識到有重要的事情要發生。這是他們的思維模式。這就是加密系統的工作方式:一大堆數據演變成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很簡單,很容易破譯。信息轉換成了英語:他們為什麼要殺死孩子?

而她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是對的。我感慨自己的狹隘並為之羞愧。嫉妒沖昏了我的頭腦,但更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那些女性外星人已經來到這裡,研究人類,最後一封信件,也許來自地球上的最後一個外星人,現在就在我的手中。我咕噥著他們是否已經研究透了我們。這是他們隱晦的結論嗎?他們為什麼離開?我站在休息室,覺得很不祥,也感到困惑和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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