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羅伯特·里德 Robert Reed——著
虞北冥——譯
羅伯特·里德(1956——)是一位備受讚譽又十分高產的美國科幻作家,他創作了數百篇短篇小說以及多部長篇小說。里德才華橫溢,他的虛構作品從私密的小品文到太空歌劇複雜的變奏曲,無不涉及。跟小詹姆斯·提普奇一樣,死亡暗示(以及混亂狀態)常常出現在其作品的字裡行間。2007年,他憑藉中篇小說《億萬個世界》()獲得當年的雨果獎。不過,總的說來,他能寫多產的特點(而且作品質量並不會因此而遜色),卻讓他成了科幻界被嚴重忽略的一個作家。
兩套系列作品影響了里德後期的寫作生涯。在《星空面紗》()續篇中——《星空面紗之上》(,1994)和《封閉蒼穹之下》(,1997)——里德作品典型的幽閉恐懼感源自我們太陽系的一幅圖像——來自那層星空之上不真實的面紗,因為受到不計其數的、相似的有生命棲息的星系的影響。我們生活在行星上的特大城市帶,和他人的溝通交流,需要越過空間上的重重障礙。這些障礙會改變我們的身體,好讓我們與到訪過的、擁擠不堪的世界上土生土長的人趨同相像。
《大飛船》()續篇——包括《星髓》(,2000)、《池》(,2004)、《星井》(,2004)、《嗜骨者及其他短篇》(,2012)、《大飛船》(,2013),以及《天空記憶》(,2014)——故事發生在人類發現的一艘大型飛船上,飛船上沒有乘客、沒有船員,似乎飄浮在人類星系之外,人類將其據為己有,並將其命名為「大飛船」。最初建造飛船的原因(很久很久以前),以及為什麼飛船會在宇宙中漫無目的地航行時依然神秘莫測,尚待解決。飛船體形龐大而且充滿未知,以至於對它的新「主人」而言,第一部中的發現——它其實建造在一整個行星之上——令人十分詫異。
在一篇關於該系列的文章當中,里德寫道:「最初的構想是源自一種想像——人生活在最完美的太空服之中……太空服則是用某些極好的材料製成,並且當作一種功能強大的小型飛船使用。」幾年之後的另外一種洞見讓里德寫出了第一個故事:「就是單純地意識到,太空服非常像一個世界,自給自足、永恆不朽。我開始想更多類型的長壽的人,一生都要穿著這些精心製作的『救生服』的人,我把他們看作一個社會。不過單靠一艘小飛船實現不了,我需要一種龐大的東西,一個可以誕生偉大文明的、廣袤無垠的地方。」
1994年,《雷莫拉人》首次發表在《奇幻與科幻雜誌》上(並在2006年重版於哈特韋爾與克萊默編輯的《太空歌劇復興》),是「 大飛船/星髓」(The Great Ship/Marrow)系列的傑出之作。它是一部精彩的泛科幻故事,也是一部迷人的太空歌劇,有20世紀20年代的艾德蒙·漢密爾頓的風格,還能夠和伊恩·M.班克斯最好的作品相媲美。
葵·李的家地處一個人類定居點裡,佔地數公頃。這個定居點位於船體之下,有整整數千平方公里。不論怎麼看,她的住所都平淡無奇。真正的闊佬,宅邸大小常常超過一立方公里,除了自家人外,還養了一群用人。但這裡畢竟是葵的家,自從她登船以來,這些舒適的大房間和寬闊的走廊已為她提供了許多世紀的棲身之所。
所有廳堂里,花園房最令人舒心。所以那個下午,她才會裸著身,愜意地躺在房內,一邊閉眼安享人工太陽在虛擬天空中灑下的光與熱,一邊靜聽噴泉的潺潺水聲和鳥兒的歡鳴。只是這份安寧很快就被打破了。房間內置的人工智慧告訴她有人登門造訪:「那人來找佩里,女士。他說這事十萬火急。」
「佩里不在這兒。」她睜開了灰色的眼睛,「除非他上哪兒躲起來了,避著我們。」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女士。」短暫的停頓後,房子繼續說道,「我已經轉告了訪客,但他依然拒絕離開。他名叫奧爾良,說佩里欠了他一大筆錢。」
她的愛人現在正在做什麼呢?葵坐起身,臉上還掛著笑意。噢,佩里……你知不知道……算了,就讓她自己來對付這個叫奧爾良的傢伙,惡狠狠地瞪他一眼,把他嚇跑就好了。她站起身,穿上綠色的紗籠,徐徐走向門口。直到最後一刻,她才吩咐房子把門打開,同時不要降低安保等級。她做好了心理準備,決定見見外邊的人。對方大概是個怪人,甚至可能是個變態。但是,她怎麼也沒想到那人穿著兩米多高、近一米寬、反射著光芒的太空服,還低著頭用一對古怪的眼睛瞅著她。過了很久,她終於反應過來,這是個雷莫拉人。天啊,一個活生生的雷莫拉人就站在公共過道上,低著一張讓人過目難忘的圓臉。他橙色的皮膚上,點綴著許多黑色的斑疹,可能是癌細胞所致,還有那張沒有嘴唇和正常牙齒、似笑非笑的嘴。是什麼風把一個雷莫拉人吹到了這裡?他們從來、從來不會這麼深入船體!
「我叫奧爾良。」他突然開了口。低沉的聲音透過安全屏障,變得更加沉悶。那個隱藏在他太空服脖頸部位某處的揚聲器說:「我需要幫助,女士。很抱歉這樣打攪您……可是你看,我已經走投無路,不知如何是好了。」
葵·李知道雷莫拉人。她不但見過,還跟他們中的一些有過交流,儘管她記不起來那些對話發生在多麼久遠的過去,還有他們之間到底談了些什麼。這些奇怪的生物,比大多數外星人更難以理解,儘管本質上,他們有著人類的靈魂……
「女士?」
葵·李覺得她算得上心寬,但還是情不自禁地感到噁心,她腳下的地板彷彿在打轉,連呼吸也困難了不少。奧爾良曾經是人類中的一員,和她同屬一個物種。沒錯,他們的基因在經過巨量的輻射後,已經面目全非。沒錯,他們居住的地點早就遠離了她這樣的尋常人。可哪怕近於不朽,雷莫拉人依然有著人類的思維方式。葵·李眨眨眼睛,提醒自己應該對所有人——包括外星人——都抱有憐憫之心。所以,她最後從嘴裡擠出了這幾個詞。「請進,」她說,「如果你願意的話,進來吧。」在說出這些話的同時,她解除了門禁。
「謝謝你,女士。」這個雷莫拉人開始往屋內走。儘管他的動作小心翼翼,膝蓋和髖關節依舊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葵意識到這不正常。奧爾良的動作應該連貫流暢才對,他的太空服本該功能強勁,就像一套優秀的外骨骼裝甲。
「要來點兒什麼嗎?」她下意識地問道。然後,她暗暗地罵了自己一句蠢貨。
「不用了,謝謝。」奧爾良聽起來和藹可親。
當然了,雷莫拉人的吃喝完全自給自足。他們的太空服永久密封、自成一體,與外界毫不相關。他們的食物全靠合成,水則依賴自體循環。通過這種方式,他們獲得了某種宗教般的純潔獨立。
「我無意打攪,女士。我會把大概情況簡要地說明一下。」
這樣的禮貌多少出乎預料。大多數雷莫拉人總是很冷漠,甚至惹人生厭,但奧爾良卻一直面上帶笑。他的一隻眼睛是個長滿了濃密黑色毛髮的孔洞,葵估計那些毛髮能感光,就像昆蟲的複眼,每根纖維都能建構出一部分景象。與之相對,他的另一隻眼睛要正常許多,能看到眼白和其中黑色的、疑似眼珠的物體。劇烈而半可控性質的突變總是能帶來這樣驚人的後果,即使站在她面前,靴子在石質地板上作響的當兒,變異依然在那件太空服里繼續。「我知道這會讓你為難……」奧爾良說。
「沒有的事。」她說。
「而且也讓我不舒服。如果有其他辦法,我不會來這麼深的地方。」
「佩里不在家。」她重複了一遍,「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我很抱歉。」
「其實,」奧爾良說,「我本來就希望他不在。」
「是嗎?」
「不過就算他在,我也要來這兒。」
葵·李的房子對她忠心耿耿,又時刻保持著警惕,肯定不會讓任何對她不利的事情發生。所以,她朝前邁出一步,拉近了她和雷莫拉人之間的距離:「你說這跟債務有關,是嗎?」
「是的,女士。」
「能否容我問句,債是怎麼欠下的呢?」
奧爾良的解釋不是很清楚。「把它當作以前的賭債好了。」然後,他又做了些暗示,「恐怕是一筆陳年舊賬。還有,我都討過上千次了,但佩里先生一直拒絕還。」
葵能大概地想像出怎麼回事。她的丈夫不是完人。和她相比,他不但能力有所欠缺,而且更自私貪婪。當然了,她依舊喜歡佩里,但她不會因此盲目,無視他的缺點。「我很抱歉,」她說,「可我不會為他的欠款負責。」她故意把這些話說得斬釘截鐵,「我希望你專程來到這裡的原因不是聽說他結了婚。」和一個有些錢的女人結了婚,她心想。
「不,不,當然不是這樣!」那張怪誕的臉露出了受傷的表情。他的兩個眼睛都睜得更大了一些,還用薄薄的、色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