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屬於萬物的宇宙-(1993)-The Universe of Things

(英國)格溫妮絲·瓊斯 Gwyh Jones——著

楊文捷——譯

格溫妮絲·瓊斯(1952——)生於曼徹斯特,是英國著名的科幻與奇幻小說作家、評論家。她兒時在修道院學校讀書,後在蘇賽克斯大學獲得歐洲史學士學位。除了成年人讀物,瓊斯還用「安·哈拉姆」的筆名發表了近二十篇兒童與青少年讀物。瓊斯的作品大多是科幻和近未來的古典奇幻小說,主題多與性別和女性主義有關。她曾兩次獲得世界奇幻獎,以及阿瑟·C.克拉克獎、菲利普·K.迪克獎以及小詹姆斯·提普奇獎。

出版於1984年的《神聖忍耐》(Divine Endurance)是她的第一部成人小說,也是她迄今為止最廣為人知的作品。小說的背景是已經淪為廢墟、由母系統治的地球。故事的時間背景不詳,但故事的東南亞背景頗有一些凡斯《瀕死的地球》(Dyih)的風味。瓊斯筆下構築的母系社會充滿了深層的矛盾,而書中極為沉鬱的底調和貫穿全書的高情節密度在近年的科幻作品中是罕見的。

她其他的長篇作品有《空氣中的水》(Water in the Air,1977)、《逃脫計畫》(Escape Plans,1986)、《白色女王》(White Queen,1991)和《像愛一樣大膽》(Bold as Love,2001)。她的短篇被收錄於數本合集中,其中包括《辨別物體》(Identify the Object,1993)和《放牧於路邊》(Grazing the Long Acre,2009)。

《屬於萬物的宇宙》發表於1993年的《新世界3》(New Worlds 3),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外星人接觸故事。本篇關注的不是這個世界的命運,而是一些更為細微而奧妙的問題。

外星人把車停在街對面,穿過馬路,走進等候室坐了下來。按理說,他用餘光應該是能瞟到這一幕的,可他當時正在忙著給一位滿頭銀色鬈髮的中年女人結賬。她的衣著設計精美、價格不菲,但他就是毫無理由地瞧她不順眼。天天跟顧客甲乙丙丁打交道,難免會經常這麼莫名其妙地反感起別人來——這些來修車的顧客尤其惹人煩。他發現女人開始露出驚訝的神情,一抬眼,外星人就已經在那兒了。

等候室里坐著的一排客戶都用很英倫的方式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結完了手邊的賬。別的車和客戶都走了之後,輪到外星人了。他走到路上,慈父般小心翼翼地揮手示意它把車開到停車區。隨後,他讓它坐回去稍等,自己開始著手檢查這輛小紅車。他把車的牌子和型號輸入電腦終端,開始運行診斷程序。

他是這個分行唯一的技師。收銀、管理以及跟總部交接皆由機器人和電子終端負責。他能讀,也能寫。做這一行,這些是必備的技能。這兒到處都是能夠自主移動的機械,相關的安全條例不允許他長期插線工作。他只有在處理外來車輛時才會連上線,聽從零件自帶的指令,一步步完成維修。而且他會儘力避免在客戶面前這麼干。他把手藝人的神秘感看得很重。

正因如此,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檢查完這輛有些年頭的小車。他把外星人喊過來,結合極為豐富的肢體語言把需要做的維護工作解釋了一遍。

通常來說,當人們沒法把另一種富有感知的生命體稱作「它」的時候,往往會用「她」來代替。技師一邊說著話,一邊暗暗地打量著眼前的外星人。它沒有鼻子,輪廓圓潤,肩膀往下垂著;上半身穿有一層層奇怪而臃腫的內衣,把灰灰的「連體服」擠得鼓鼓囊囊;膝蓋向後彎曲,看上去十分笨拙。就像從前水手們把海牛誤以為是美人魚一樣,把它的樣子跟女性聯想在一起是荒謬的。他認為這種匪夷所思的稱謂對於雙方恐怕都是一種羞辱。當然了,要讓另一個星系的居民長得符合人類的審美也實在太過強人所難。如果換了別人,這個獨自從飛地跑出來的外星人可能會讓他們覺得有些害怕,但他沒感到絲毫恐懼,講得有理有據、不慌不忙。外星人給的小費肯定不少,不過他並不是因為貪圖蠅頭小利才提供如此詳盡細緻的服務的。他完全是打心眼兒里為外星人的光顧而感到開心。

「我只想讓你擦一下轉換器而已。」

他並不奇怪外星人會說英語,雖然他之前以為它們會不屑於說。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外星人說話居然如此刻薄。

「是這樣的。從長遠來看,還是把整個換氣系統都換掉會比較划算。你之前用的汽油甲醇比偏高,已經有不少地方開始生鏽了……」

外星人低頭看著地面。

「你跟我來——」

他跟著它來到了等候室。它將自己摺疊起來,像是一隻巨型犬一樣,很是狼狽地蜷縮在一把椅子上。它皺巴巴的手長著雞皮一樣凹凸不平的皮膚,在胸前扭來扭去。「我打算把它賣了。」外星人解釋道,「我只是想讓你把它維護到我能合法把它賣掉的程度而已。」

他意識到,這個外星人並不是覺得自己的車能聽懂英語。但它似乎也沒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大家都相信,說別人(或者別的物體)壞話的時候,應該要離他遠一點。這個禮儀早已根深蒂固並且深入人心,以至於一輛車到底能聽懂多少人話這種屬於哲學範疇的難題,此時完全無關緊要。

技師會懂得這麼多外星人的心路歷程並不奇怪。外星人的「人性」是爛大街的當紅話題,相關的資料完全夠他在車行的閑暇時間研究一輩子。

「維護到能合法賣掉的程度而已。」他重複道。不管是從利益還是精神層面上來講,外星人的窮酸都讓他頗為失望。可與此同時,它這奇異的世故油滑又讓他深感欣慰。

當然,他深知外星人的「窮」肯定不會是常態。況且,「窮」也是相對的。巨額小費這下看來是泡湯了,但他一定還能從別的地方搞到點甜頭。

它(或者說「她」)鬱郁地點點頭。

外星人是會點頭的。它們的動作跟人類十分相似,但其後所代表的意義卻南轅北轍。打個比方,它們表示拒絕的時候不會搖頭,而是會猛地抽一下下巴。它們的肢體語言似乎是故意結合了所有人類的肢體語言。當然,也許事實正是如此。它們來到人類所控太空的途中必定與許多人類航天任務有所交集,沒有人知道它們如今的行為到底有幾分是天然、幾分是故意呈現給人類看的。

「我是該在這兒等呢,還是過一會兒再回來?」

在這整個過程中,其他的客戶或無聊或閑散,全都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他們故作淡定卻暗暗注視的樣子讓技師很是得意。還好現場沒有小孩,不然這一幕漠然的現代都市特寫可就要被毀掉了。

他不想它待在這裡。如果它不走的話,或許會跟自己閑聊起來,成為那些煩人的顧客甲乙丙丁中的一員。

「你還是過一會兒再回來比較好,我手上還有另外一樁不能託管的活兒。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後回來吧。」他故作遺憾地說。

外星人離開以後,他當真開始感到遺憾了。他走到外面塵土飛揚的街上,注視著四周。其時是十月。一棵香蕉樹翠綠繁茂的葉子跨過圍牆,伸進了隔壁荒無人煙的院子里。低沉的天上烏雲傾壓,風雨欲來未來。距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有一個遊客中心——那座曾被叫作「利物浦」的港口小城,如今已變成了舉世聞名的旅遊景點。有幾隻新鍍了金的利物鳥佇立在巨大的紀念碑上方,閃爍著財富之光。內陸深處,數個城鎮涇渭不明,一路蔓延到了奔寧山脈。遠處層巒起伏的山峰飄出視野,像是一座座沉沒的豐碑,它們與歷史上那座偉大的都市一起,永遠地沉入了時光的大河中。

外星人已經沒了蹤影。

他走回店裡,檢查了一遍各項工作的進程,隨後悄悄地躲開攝像頭,溜進後門,上樓來到了他生活的區域。他的太太在上班,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兩歲,也都跟著她去了她公司的託兒所。這兒的房間都很小,各種家居用品卻一樣不少,整潔安靜得有些不自然。他站在客廳,仔細地打量起了書房單元里的架子,上面有一排書籍、碟片和期刊——《如何跟外星人相處》《他們對我們到底怎麼看》《遙遠的造訪者》《外星人眼裡的世界》《他們以前來過嗎?》《外星生物學:走向科學的黎明》……技師以及他的家人對外星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這些書買來是作為擺設,而非為了去閱讀的。可一個家裡如果連幾本這樣的書都沒有,也未免顯得太奇怪、太寒酸了。

總的來說,技師並不覺得人類反應過度。他跟太太在歐洲公投中都支持了開始新紀元的議案——這條議案馬上就要變成法律了。今年將被永遠地稱為「第三年」。要是講英語的人說了算的話,它將成為AC 3年——After tact(接觸後)。與外星人接觸是人類公認的自「基督的降臨(AD)」之後最偉大的事情。基督早已屬於遙不可及的過去了。更何況,外星人不比耶穌,它們的的確確來到了大家的眼前。書刊、熒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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