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瑞秋·波拉克 Rachel Pollack——著
許子穎——譯
瑞秋·波拉克(1945——)是一名美國獲獎作家,生於布魯克林,曾在國外生活近兩年,主要待在阿姆斯特丹。她的小說多尖銳地表達對女權主義和生態觀的展望,並深受塔羅牌的影響。波拉克於《新世界季刊2》(,1971)發表了她的第一部科幻小說《潘多拉的胸像》(),編輯是邁克爾·穆爾考克,但是她的興趣所向使她的關注點漸漸偏離了傳統意義上的科幻小說體裁。
波拉克最著名的作品當數獲得了阿瑟·C.克拉克獎的《不滅的火》(,1988)。故事發生在一個架空的美國,在那裡,薩滿教和科學一樣,被視作一種可信的理解世界的方式,《不滅的火》中的「薩滿官僚主義」在地心深處獲取能量。故事通過閃回的方式講述了一個豐富的背景設定,波拉克的主人公奇蹟般地懷孕了,她拒絕成為一個可能成為浪子的薩滿的母親。《臨時代理》(,1994)是其續集。自始至終,波拉克精心描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美國,卻與現實存在著相似之處,令人警醒。她對於架空紐約的波基普西市的描述更是十分滑稽。其他的故事,例如發表於Interzone上的《保護者》(,1986)——講述了發生在一個類似的扭曲宇宙里的故事。波拉克還接管了DC漫畫的《末日巡邏隊》(),負責從64集到1994年的第87集完結的內容。
塞繆爾·R.德萊尼(Samuel R.Delany)為她的選集《燃燒的天空》撰寫了引言,該書通過一系列超現實的短篇小說,介紹了一系列性別和女性問題,內容多受民俗學的影響。正如德萊尼所寫的,波拉克的短篇小說多發生在「一個充滿了奇蹟的宇宙,在那裡,『自由女性』努力修正著男權社會的錯誤,彗星頂端能長出十公里高的樹……波拉克的作品的主題永遠是對狂喜的追求。她筆下的角色都在試圖從任何角度接近那種狂喜狀態。」德萊尼還認為,波拉克是個智慧、博學的神秘主義者,這提供了一個更好地理解其作品的視角,她並不試圖靠攏某種核心的類別,而是無限外延向宇宙,試圖尋找某種願景。
出於這一立場,毫不意外,波拉克對於塔羅牌興趣深厚,達到了專業水平,並撰寫了一系列介紹塔羅牌的基本理念的非虛構文學。這也衍生了她的原創故事選集《塔羅牌故事》(,1989),其編輯是凱特琳·馬修斯,在該書中,遵循法國烏力波文學評論學派的規則,每個故事都從塔羅牌的理念角度得到了詮釋。她還寫了一系列幻想故事,收錄於《完美的塔羅:塔羅故事集》(,2008)。
本選集收錄的《燃燒的天空》寫於1989年,是一部具有鼓動性和前瞻性的經典女權主義科幻小說,它最初發表於聲名狼藉的Semiotext(e)選集,其撰稿者包括威廉·S.伯勒斯。
有時,我覺得我的陰蒂是一塊磁鐵,帶領我去夢幻的礦藏中挖掘新的寶物;或者是一塊羅盤,像是孩子們在伍爾沃斯零售店裡能買到的那種:塑料盒裡裝著藍黑色指針,上面用華麗的字母標註著方向。
兩年前,出於偶然,我離開了「文明性愛之城」。我還記得那裡優良的傳統:性高潮能為親昵關係帶來福祉,與博學的伴侶一同健康地享樂,以及適當的變態性慾更能增添風味。當我穿越荒野的時候,我會想起那些傳統,帶著一股奇異的思鄉情緒,只有我的羅盤為我指引方向。
茱莉亞·托爾用手指環繞著她相機的旋鈕和把柄。茱莉亞擁有奶油色的皮膚,脖頸光滑而修長,眉毛高聳著。有個溺死於海里的女人夢見過茱莉亞的眼睛。她有時頂著短短的刺頭,有時則是長直發,在從第二大道吹來的風中飄蕩著。有時她的頭髮是紅色的大鬈髮。每個月,她都會去一個女人那裡把睫毛染黑。每做一次,她的睫毛就會更深一點。
茱莉亞的相機有黑色橡膠的表皮,快門按鈕是軟橡膠製成的。
「自由女性」:一個女性團伙,她們晚上會在這個世界的城市裡巡視,防止婦女們受到強姦犯、社會保障調查員、警察或者其他人的任何形式的侵犯。她們從頭到腳都覆蓋著柔軟的藍色塑料外套,只有臉露在外面。她們稱藍色塑料外套為「自由皮膚」——像是發光的指甲油一般,包裹著她們的身體。
在一個夏夜,茱莉亞發現了「自由女性」的存在。當時她正和愛人分手,夜不能寐,於是外出散步,她穿著牛仔褲、白色絲綢襯衫和紅色高筒靴,肩上還背著她的相機。在一條寬闊的街道上,一個醉漢在鎖著的公園的門邊蜷曲著睡著了,這時一個臉上有傷疤的男人截住了一個十四歲左右的女孩。他前後揮舞著刀,像蜥蜴的舌頭一樣。突然,她們抵達了現場,把男人從女孩身邊拖開,將他團團包圍住,順勢讓他蹲伏了下來,月色和街燈像水流一般流淌過她們藍色的皮膚。男人突然猛地往前拉。襲擊者的刀掉了下來,人也倒在人行道旁,將手放在喉嚨位置。血液從他的手指間流了出來。他撞倒在了門邊。女人們走開了,茱莉亞跟了上去。
茱莉亞在一個夜晚發現了「自由女性」的存在,當時她剛完成任務準備回家。雖然她已經很累了,卻沒有乘計程車,而是選擇步行回她空蕩蕩的公寓。她剛跟情人分手,短短兩年時間,她已經換了三個情人了。茱莉亞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出了什麼問題。一開始她總是滿懷希望,然後過了一兩個月,她就會失去興趣,在女友計畫著二人未來的時候,她卻只能佯裝興奮。茱莉亞孤身一人,不管不顧地帶著昂貴的相機沿著曼哈頓西區走。在街的對面,她看見三個女人肩並肩走著,她們穿著藍色的靴子(她以為是),藍色的手套(她以為是)隨著節奏搖擺,藍色頭巾(她以為是)接收著光線的洗禮。茱莉亞把相機鏡頭的遮光罩拿下來,跟著她們走,步伐明顯變得急躁起來,臀部也跟著綳直。
她跟著她們,來到了西區二十一號街一處骯髒的工廠。她們在電子燈下按按鈕,茱莉亞默默記住了密碼。她在門口聞著尿味等了幾個小時,心裡不自覺地想,那些女人可能已經發現了她,為了懲罰自己尾隨她們,才故意讓她在這個臟地方等著。她們終於離開了,茱莉亞走了進去。她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房間,裡面有掛著手銬的漆柱,牆上的架子上掛著黑柄的匕首,地板中央有一個馬賽克迷宮,裡面有深藍色的線路,中心是一個純金製成的十字狀螺旋。與掛著刀的牆相對的牆上掛著一排排藍色制服,它們很薄,在緊閉的門裡透出的微風中飄動著。
接下來的幾周里,茱莉亞都是匆匆結束工作,回到「自由女性」的大廳。她連續好幾天蹲守在街邊,等待著能拍到她們離開的瞬間的那三十秒鐘。更多的時間她待在那間房間里,手上拿著她們的制服,在迷宮裡走著。在正中心,她能聽到響亮的振翅聲。
她原本告訴自己,她可以給《星期日泰晤士報》寫一篇報道,曝光這裡的一切。但是,她沒有聯繫報社或是自己的經理人。她也不做任何記錄。取而代之的是,她把她的照片放大到比實物更大的比例,貼滿她自己公寓的牆壁,直到她的大腦產生了聯想,感覺那些女人就在這裡,感覺廚房的地板都覆蓋著迷宮。
一天,茱莉亞回到家——她忘記買食物回來,家裡已經沒有庫存了——然後,她發現家裡的照片被劃破了,底片被毀了,相機的鏡頭也都不見了。
茱莉亞衝出門。她的衣服、她的相機、她的作品集,都被拋在身後。她把房子里所有的現金帶在身上,跑到了街上。在市中心,她在一間違法的銀行樓上開了個房間,並封死所有的窗戶。
接下來,讓我告訴你我是如何離開「文明性愛之城」的。一切發生在岸邊。不是在海邊,而是在長島的另一頭,紐約州和康涅狄格州的交接處。我和女友路易絲來過這裡,她十九歲的時候常引誘女人來這裡,其數量估計比我想像的還要多。
我和路易絲走到一起的時候,丈夫拉爾夫剛離開我幾個月。我們還是夫婦的最後那幾天,他告訴我,他十分慶幸我沒有孩子。如果有,他說,法官一定會把孩子判給他的。他接著解釋,我們之間沒有孩子絕對不是巧合,他說,每當他英勇的精子試圖踏上尋找我隱藏的卵子的征途(奪「卵」奇兵 ),都會在我的「陰道冰箱」中凍成冰塊。他很喜歡組合這些比喻,所以每次他生氣的時候,他的發言都會讓我聯想到新加坡司令這類的雞尾酒。
實際上,這並不能責怪拉爾夫。我從沒學會如何適當地偽裝高潮(在一開始,我會推進跟呻吟,然後開始想到一些事情,而忘記了喘息與尖叫),但是,即便我們在爭吵,我也很容易心不在焉,我本該哭泣、尖叫,或是扔東西的。
又好比拉爾夫走的那天。我本該大哭一場,或者盯著牆壁發獃一整天的。相反,我給自己做了個金槍魚三明治,腦中想像著精子穿著皮大衣,在小木筏上顫抖著,試圖繞過那些阻止它們進入卵子的冰山。拉爾夫走了,我不怪他。
不管怎麼說,他已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