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讓-克勞德·丹雅科 Jean-Claude Dunyach——著
(加拿大)雪兒·柯蒂斯 Sheryl Curtis——英譯
仇春卉——中譯
讓-克勞德·丹雅科(1957——)是一位備受好評的法國作家,應用數學與超級計算博士,現在法國圖盧茲市空中客車總部工作。早在20世紀80年代,丹雅科就開始創作科幻和奇幻小說,迄今已經出版了八部長篇小說和九本短篇小說集。他先後獲得法國科幻小說大獎、四次羅尼-安獎金、法國幻想文學大獎、埃菲爾科幻小說大獎與臭氧大獎。他的短篇小說《抽絲剝繭》()獲得1998年度法國幻想文學大獎與羅尼-安獎金,還被Interzone雜誌的讀者票選為年度最佳小說。丹雅科的作品已被翻譯成英語、保加利亞語、克羅埃西亞語、丹麥語、匈牙利語、德語、義大利語、俄語以及西班牙語出版。他還為幾位法國歌手填詞,並以此為靈感創作了一部小說,講述一個搖滾歌星帶領一個殭屍愛樂樂團在南極巡迴演出的故事。
美國作家大衛·布林在介紹丹雅科的短篇小說集《夜蘭花》(,2004)時寫道:「讓-克勞德有一種其他作家罕有的特質——千變萬化的風格。他的多變性來自深植於他心中的渴望,他渴望嘗試不同的題材風格,他也渴望讓讀者感到驚奇。而且他似乎總有一些荒誕的話題,卻總是言之有物。」
在本選集收錄的小說《帕拉納曼科》里,作者從一個獨特的角度去探討「生物城市」這個概念。他所居住的法國城市圖盧茲外號「玫瑰之城」,其中絕大部分建築物都是紅磚樓房。而城裡的某些地標——比如格雷夫醫院的穹頂和聖塞寧聖殿的鐘樓——看起來很怪異,就像身體的某些部位。有一天清早,丹雅科在晨霧中沿著加隆河岸散步,腦中靈光乍現,冒出了一個念頭:「生物城」,也就是一座以動物的身體血肉構建的城市。
《帕拉納曼科》是第一個以此概念為基礎而創作的故事。後來,在丹雅科的另外兩部小說《死星》()與《瀕死星》(,系與亞爾·阿耶爾達赫合著)里,「生物城」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當帕拉納曼科掙脫桎梏、飛進茫茫夜空的時候,我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幾個月前,就在生物城計畫剛剛被取消之後,我採訪了一位年長的星際航行家,他的話至今依然回蕩在我腦海里。我把保存了我們對話記錄的錄音立方體從抽屜里拿出來播放。我也不知道有沒有足夠時間把整段錄音放完……
「整整一群生物城啊!你能想像那個情景嗎?二十幾座野生生物城飄浮在太空里,就像美杜莎的頭髮似的。最小的那座給任何一個帝國做首都也綽綽有餘,而最大的那座就更不用說……在你降落之前,運輸衛星載你繞著這兒轉圈,你肯定已經把帕拉納曼科看真切了。你在它的上空飛行了好幾個小時,當你超低空飛行時,掠過一棟棟住宅樓房。其實『樓房』這個稱謂不太準確,因為那些所謂的住宅都是從生物城裡長出來的。你在城裡大街上散步時有沒有看到路上很多雜亂無章的條紋呢?那些都是流星塵的刻痕。也許你堅信已經把這座生物城看真切了,可是它總能讓你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困惑,因為它的體積實在太大、它的地貌實在太怪、它表面的褶皺實在太多了。城裡有大片大片的街區人跡未至,有一條條窄巷還沒標註在地圖上,還有一座座用血肉築成的樓房等待人們去探索。」
說到這裡,老人停下來,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在我書桌一角有一台播放錄音立方體的設備,正投射出一個喧嘩繁忙的小酒館的影像。我不喜歡不能發出聲音的東西——我們創造各種小玩意兒來排解孤寂,為的就是能時時刻刻感受到它們的陪伴,而不是讓它們也不作聲,甚至把我們的沉默擴大之後再甩回我們臉上。
「如果你有種的話,」老人繼續說,「去買一份最新的城市規劃圖,再讓他們把你投放在城裡隨便哪個地方。你也知道規矩,只要你發現一條還沒有標誌的街道,你就可以隨意給它命名,然後去土地業權辦公室登記。每一個新發現都有獎勵,可是獎金還不夠你買一份規劃圖呢!這規劃圖一共有一百六十筒微縮膠捲,背在身上能把你的肩膀壓垮。可是你認為每天有多少人背著這些膠捲和播放器在城裡遊盪呢?有好幾千呢!」
他鬱悶地盯著手中的空酒杯。只見杯壁開始出現裂痕,同時散發出一股怪味。這是因為酒喝光後,玻璃杯缺少了液體的滋潤,迅速開始降解,這迫使酒客再買一杯。
突然,一陣刺耳的鈴聲從通話器傳出來,響徹我居住的這個單位。我切斷了鈴聲,繼續聽錄音。
「你對於帕拉納曼科當然有自己的看法,而且你的看法絕對是錯的!只不過我的看法也不見得比你高明就是了。在我們決定把它改造成一個城市之前,人家本來就是一個活的有機體,而且這種尺度規模的生物是不可能完全死翹翹的。比如說城市邊緣的某些地區一直經歷著興衰更替,就像動物呼吸似的,只不過人們察覺不到罷了。再比如說,我們打算把一些空心的絲狀體用作交通運輸隧道和排污干管,可是當生物城的神經系統偶爾顫抖一下,這些絲狀體就會突然動起來,就像一個衰退的大腦裡面的某一根神經軸突然被激活了。
「不,我知道帕拉納曼科並沒有完全死掉!以我對它這麼長時間的了解,是不可能弄錯的!當初,在太空深處,帕拉納曼科在一群生物城裡面航行。我先不降落,遠遠地觀察它的動向。然後我花了好幾個月在城裡探索,尋找它神經系統的各個控制點。我把成千上萬根探針扎進它的肉體里,終於發現了它的愉悅感覺中樞,然後我就像駕馭大象似的控制著它,我手中的電流槍就是馴獸師的鞭子。經過無數次嘗試和挫敗,我終於成功迫使它跟隨我回到這裡來。進入軌道之後,還是我憑著一己之力給它套上了繩索。
「可惜,我們降落的時候你不在。當時它的表面扎滿了鉤子,密密麻麻的繩索像烏雲似的籠罩著它,使它動彈不得。它只能伸出一簇簇七彩花冠似的絲狀體,不斷地在空氣中抽打著,企圖捕捉飛得太近的金屬鳥兒。它很壯觀,也很危險,它是一朵真正的食人花!當時要是我扔掉韁繩的話,就沒有人能夠強迫它就範了。
「當然了,監管生物城項目的領導們都很小心謹慎。帕拉納曼科是我們佔領的第一座、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座生物城。其他生物城還滯留在小行星帶當中,等待著當局決定它們的命運。把這樣一種生命體固定在殖民星球的表面,並用作居民區,這個想法挺有趣,卻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很多殖民地居民寧願我們給他們建設一些更傳統的住宅。有一些人更是斷然拒絕搬進一間用有機生命組織做牆壁的屋子裡。
「我們所有人都犯下的一個錯誤,就是根據表象來對生物城做出判斷。有些笨蛋說,一座城市就是一座城市,還能有什麼稀奇古怪的地方?這種看法不但蠢,而且很危險。這些生物與我們人類之間只有一些最表面、最膚淺的共同點。雖然我們好像輕而易舉地就把我們的規則強加在它們身上,可是它們的存在、它們的結構到底是受哪些規則主宰呢?我們對此一無所知。就算我們能夠利用它們,也永遠不可能真正了解它們!我這句話很重要,你好好記住吧!
「當時每個人都如履薄冰,就怕捅了什麼婁子,會一石激起千層浪。於是做決策的那幫大頭頭都親自來監督這個行動的實施,防患於未然。
「終於,他們給探索者們開了綠燈。於是問題就開始出現了……」
我嘆了一口氣,給他倒了一杯酒。我早就學會了在聽故事的過程中認出關鍵點,在這些緊要關頭,聽眾必須給講故事的人加點油——酒精也好,恭維話也好,有時候一句「我原諒你了」也行——否則這個故事就講不下去了。至於具體加哪種油,這就因講故事的人而異了。今天這老頭要的不是寬恕,他只是想喝酒。
「我其實也去了。」我說。
他凝視著可變色燈光中的玻璃酒杯,然後「咕嘟咕嘟」地喝下半杯。
「我並不是想尋寶發大財,我抓住帕拉納曼科已經賺了一大筆錢。雖然人們傳說生物城的內臟裡面埋藏著珍寶,可是我從來不信那些鬼話。不,其實我是活得了無生趣。我再也不覺得去宇宙深處狩獵有多麼刺激,因為無論我抓到什麼獵物,和帕拉納曼科相比都是小巫見大巫了。
「於是我開始喝酒……其實已經算是酗酒了。你明白吧?然後有一天早上我突發奇想,立刻就決定到這兒來了。我當時想,我竟然連喝酒也喝累了,接下來我會變成什麼樣呢?真是想想都害怕。
「我選擇從位於生物城中心地帶的大本營出發,探索第十八區。官方提供的指引建議我們在鄰近街道進行螺旋式搜索,而偏遠地區還會有衛星勘測數據。按照那種速度,我們需要十年才能把所有主幹道探測清楚;要在帕拉納曼科住人,起碼要等一個世紀吧。
「只有單獨穿越這座生物城,你才能意識到它是多麼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