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伊恩·M. 班克斯 Iain M. Banks——著
龔詩琦——譯
伊恩·班克斯(1950——2013)是一位人氣很高的蘇格蘭作家,涉足主流小說和科幻小說——出版科幻作品時使用筆名「伊恩·M.班克斯」。他最廣為人知的作品是「文明」(Culture)系列小說,該系列包括《想想弗萊巴斯》(, 1987)、《遊戲玩家》(, 1988)、《藝術國度》(, 1991)、《武器浮生錄》(, 1990)和其他作品。他重要的非系列小說,包括令人毛骨悚然的《捕蜂器》(, 1984)。雖然班克斯的這些小說很少獲得重要科幻獎項的提名,但它們均成為這個類型里的經典作品。2008年,倫敦《泰晤士報》將班克斯列為「1945年以來最偉大的50位英國作家」之一。他還寫過一本有關威士忌的書,書成後沒幾年就因癌症去世。在創作這本書的過程中,班克斯駕車環遊蘇格蘭,採樣各式美酒,引得世界各地作家羨慕不已。
「文明」系列小說展現了一個恢宏的星際文明,它的300億居民不僅以星球為家園,還旅居在巨大的星際飛船上,甚至有叫作「軌道人」的太空棲居者。這些棲居者由叫作「智腦」的巨型人工智慧管理,本質上來講,很難將智腦和飛船、居民辨別開來。班克斯創造的世界裡有個獨特的元素,即它是基於「後緊縮」時代的想像:它不包含——因此沒有講述以下故事——內部或外部的階層劃分,或是陰謀策劃,通過控制有限的資源來維持掌控權。因此,在「文明」世界內部,沒有國家,沒有涉足各個領域的大公司,沒有文化飛地來將隱秘的知識傳授給它們的居民,以此為優勢獲取獨立,也沒有神秘高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伊恩·M.班克斯描繪的「文明」居民,就像一群精力充沛的先驅者,住在一個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專為他們設計的烏托邦里。他們時常被人見到在監視宇宙,或是乘坐接入龐大網路的巨型AI控制的飛船里,探索宇宙。「文明」系列小說因此擺脫了一種預設——在20世紀的科幻小說中廣泛且心照不宣存在的——一個資源豐富的社會,它的居民自然而然是不思進取的。此處,「後緊縮」時代並不完全意味著「反烏托邦」,並不是墮落或衰退的標誌——「在『文明』世界裡,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體驗任何事情,一切都是自由的。」
然而,這種設定絕不會排除內在衝突或複雜的政治機制——「文明」系列小說通篇點綴著天才般的情節設定和衝突驅動的劇情線。更進一步說,班克斯創造的這個世界允許他去深入討論AI的本質問題、邪惡的本質問題,以及後人類時代交互行為的本質問題。
《文明世界的贈禮》是班克斯這個系列裡唯一的短篇小說,可以讓讀者一窺這套卓越系列的精彩之處。
金錢是貧窮的標誌。這句「文明」世界的老話我時刻銘記在心,特別是當我被引誘著去做些本不該做的事,同時又有金錢插手其間的時候(什麼時候沒有呢?)。此刻,它又在我腦海浮現。
我盯著這把槍,握在科魯茲疤痕累累的大手中顯得小巧而精緻,第一個鑽進頭腦里的念頭——他們到底他媽的是怎麼拿到這種槍的?之後是:金錢是貧窮的標誌。這句話不論多應景,也對此刻的境況毫無助益。
我那時正站在萊克西斯低地城裡一間黑賭場的外面,濕冷的周末時光進入了下半夜。我看著這把漂亮得似玩具的手槍,與此同時,我欠了很多錢的兩個大塊頭債主要求我去做一些極度危險的勾當,遠遠不只是違法。我掂量著利害關係,是一逃了之(他們將開槍射我),還是拒絕(他們會痛扁我,可能接下來幾星期會產生巨額醫藥費),或者完成卡杜斯和科魯茲要我做的事,也許能僥倖不被逮到——毫髮無損,無債一身輕——最可能的結果是,我搞砸了,步上通往死亡的慢車道,還得配合安全部門的問詢。
卡杜斯和科魯茲承諾會將所有債務一筆勾銷,外加——一旦執行成功——一筆可觀的尾款,為了表示友好。
我猜他們並不指望需要付尾款。
所以呢,理智告訴我,應該推開他們設計時髦的手槍,坦然接受一頓理論上疼得要死卻不會致死的挨打。媽的,我可以把痛感關掉(有些「文明」的背景確實佔優),但醫院的賬單怎麼辦?
我已經負債纍纍了。
「怎麼啦,羅畢克?」站在賭場屋檐下的科魯茲拖長調子,逼近了一步。而我,背靠著溫熱的牆壁,鼻腔里充滿地面潮濕的氣息,嘴裡一股金屬味。卡杜斯和科魯茲的豪華轎車在路邊轉悠,我能看見裡面的司機,他正透過洞開的窗口望著我們。外面狹窄的巷道上沒有一個行人。一輛警用巡邏飛艇掠過頭頂,高高在上,警燈穿過雨簾,勾勒出城市上空低垂的烏雲。卡杜斯向上掃了一眼,無視這架飛行器。科魯茲把槍往我懷裡一送。我試著後撤躲避。
「拿著槍,羅畢克。」卡杜斯的語氣透出厭煩。我舔舔嘴唇,低頭看著手槍。
「不行。」我說,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你當然行。」科魯茲說。
卡杜斯也點頭附和:「羅畢克,別讓自己陷入不利之地,拿好槍。你先碰碰它,看我們的情報是否準確。快點,拿起它。」我死死盯著那把手槍。「拿起槍,羅畢克。記住,槍口瞄向地面,而不是我們;司機手裡的激光槍瞄著你呢,他可能會以為你要用槍對付我們……快點,拿起它,碰碰看。」
我身體動不了,腦子也轉不動。我只是呆站著,像被催眠了。卡杜斯捏住我的右手腕,把我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科魯茲把槍舉到我的鼻尖,卡杜斯把我的手推向手槍。我的手在毫無生命跡象的槍柄周圍合攏。
然後槍就活了。幾道昏暗的光閃動數下,槍柄上方的小屏幕亮起來,邊緣閃爍著,科魯茲鬆開手,讓我獨自拿槍,卡杜斯的笑容不易察覺。
「看吧,並沒有那麼難,不是嗎?」卡杜斯說。我拿起槍,試著想像將它用在這兩個男人身上。但不論有沒有司機監視著,我都知道自己辦不到。
「卡杜斯,」我說,「我辦不到。提別的要求吧。我可以做別的任何事,但我不是職業殺手,我不能——」
「你不需要是個行家裡手,羅畢克。」卡杜斯輕聲說,「你只需要做……他媽的你自己。此外,你只需要瞄準、發射:就跟干你男朋友那樣。」他咧開嘴笑,朝科魯茲眨眼,後者露出白牙。
我搖搖頭:「這太瘋狂了,卡杜斯。只是因為我能激活這東西——」
「沒錯,這不是很有趣嗎?」卡杜斯朝科魯茲轉過頭,仰頭看著高個男人的臉,燦爛一笑,「這不是很有趣嗎?這個羅畢克是個外星人,而且他跟我們長得一樣。」
「不光是外星人,還是酷兒。」科魯茲嘟囔著,臉皺縮成一團,「狗屎。」
「聽著,」我盯著手槍說道,「它……這個東西,它……它可能不好用。」我心虛地說。卡杜斯笑了。
「它很好用。一艘飛船可是個大靶子。你瞄不歪。」他又笑了。
「但我想他們有防禦——」
「激光槍和動力武器他們可以對付,羅畢克,但這玩意兒不一樣。我不清楚技術細節,只知道我們激進的朋友花了大把票子才換回這個東西。我知道這些就夠了。」
我們激進的朋友。這話從卡杜斯的嘴裡說出來可真有趣,可能他是指「光明路」那伙人。那些他一直都認為不適合與其做生意的人,都是恐怖分子。我可以想像到,他會基於普遍性原則,將他們供給警察,就算他們已經給他大筆錢財也不管用。他是孤注一擲干一票,還是僅僅因為貪婪?他們這兒有個諺語:犯罪低語引誘,錢財催人行動。
「但那飛船上有人,不僅是——」
「你看不見他們。其實吧,他們都是些安保人員、艦隊樂手、一些官方走狗和秘密機關的人……你關心他們幹嗎?」卡杜斯拍拍我被雨水淋濕的肩頭,「你能做到。」
我的視線從他灰暗、疲憊的眼睛收回,低頭看槍。它靜靜握在我拳頭裡,小屏幕發著微光,被我自己的皮膚、自己的觸摸出賣了。我又想到那張醫院賬單,我感覺自己快哭了。但這裡的男人都不會哭泣,我能說什麼呢?我曾是個女人,我曾是「文明」人。可我拋下了這些,如今我是個男人,生活在自由之城萊克西斯,一個沒有免費午餐的地方。
「好吧,」我說,嘴裡品嘗到一絲苦澀,「我干就是了。」
科魯茲看起來很失望,卡杜斯點點頭:「好極了。飛船周九抵達。你知道它的樣子嗎?」我點了點頭。「那麼一切會很順利的。」卡杜斯淺淺一笑,「你從城市的各個角落都能望見它。」他抽出幾張鈔票,塞進我的外衣口袋,「給自己叫輛車,最近地鐵不安全。」他在我臉頰上輕拍幾下,手上有昂貴香水的味道,「嘿,羅畢克,開心點,好嗎?你即將射下一艘天殺的飛船。這將成為一件壯舉。」卡杜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