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雪-(1986)-Snow

(美國)約翰·克勞利 John Crowley——著

李懿——譯

約翰·克勞利(1942—— ),美國小說家、編劇、教師,因奇幻小說《他方世界》(, 1981)而博得大量粉絲長期的追捧。哈羅德·布魯姆將《他方世界》讚譽為「被遺忘的經典」。從某個方面講,克勞利的「埃及」(Egypt)系列可視為《他方世界》主題的延伸——包括對家族秘史、記憶的作用、玄奧宗教等話題的探討。除此之外,他還著有《深淵》(, 1975)、《野獸》(, 1976),以及《引擎之夏》(, 1979)——該作品曾獲1980年美國國家圖書獎提名。克勞利目前在耶魯大學寫作工坊授課,同時為《哈珀斯》()雜誌撰寫月度專欄。他曾獲美國藝術暨文學學會頒發的文學獎(1992)、世界奇幻獎終身成就獎(2006)等各類獎項。

此處收錄的短篇《雪》,曾入圍雨果獎及星雲獎。這篇作品同樣採用了克勞利筆下慣常的主題:記憶與遺忘。故事中的機械「黃蜂」用於攝下日常影像永久保存,這在當今時代已基本上實現了。

2011年,在《光速》()雜誌刊登的一則訪談中,克勞利曾談及本篇故事:「構思的時候我想到,需要把故事背景放在相當遙遠的未來,從而使得『黃蜂』這種裝置的存在更具現實可能性,因此,我特意加入貨運飛艇和公路封閉等細節,以表明那個世界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有別於現世。小說誕生之時,也就是20世紀70年代,不管對於我還是對於世人的觀念來說,『黃蜂』這種東西的出現確實還非常遙遠;而各位或許已經知道,在當今科技條件下,『黃蜂』的製造已基本可行。如今,蜂鳥大小的無人機能夠進行人臉識別,能盤旋、跟蹤、利用感測器採集並傳輸數據,其進一步的發展就是將體積縮小至昆蟲大小。」

克勞利還指出:「在科幻小說的創作中,作者常常會構想出一種近未來有望實現的物體,並將它植入遙遠未來的非凡世代,或者將自己所處時代的物品移植進幻想的世界:威廉·吉布森所著《神經漫遊者》,因為設定在遙遠的數字世界,所以用了這樣的句子開篇(記憶中貌似是):『港口上空的天色,如同沒有節目時的電視屏幕一般。』然而,現在的電視就已經不是那樣了,沒有信號的頻道呈現為明亮的藍底——那種烏雲密布的比喻,就像我這篇故事裡的『雪』一樣過時。但是他又怎能料到呢?」

我覺得那業務不可能是喬吉自己辦的:儘管她對死亡略有敬畏,卻不曾多愁善感。不是她,是她的前夫辦的——他非常富有,(據喬吉說)是個終日淚眼汪汪的怪傢伙——或者說實際上是為他自己辦的,當然啦,因為他是受益人,只可惜安裝後不久他就死了,如果「安裝」這個詞沒用錯的話。他死後,喬吉處置了從他名下繼承來的大部分遺產,折算成錢。反正那場婚姻中她最在意的就是錢。但黃蜂沒法真正處理掉,喬吉也就沒有管它。

那東西的實際大小,跟體型最大的黃蜂差不多,它和黃蜂一樣,精力充沛,喜歡慢吞吞地到處亂跑。當然了,它跟小蜜蜂是同類——我指的不是昆蟲,而是微型話筒。它實在是名副其實,世人都能不假思索便吟出這樣的斷句殘章:死啊,你的毒鉤在哪裡?

喬吉雖然不理會它,它卻寸步不離。在它旁邊總得小心一些,它會依據喬吉的動作、周圍的人數、亮度、她的音調,選擇合適的距離跟隨左右。隨時都有把它關到門內,或是一球拍擊中的危險。

它值很多錢(如果算上預付的訪問費用和終身保修合同),所以總讓人神經緊張,雖然它並不是真的那麼脆弱。

它不會隨時錄像。攝像要求一定的光照,雖然要求不高。黑暗下它自動關機,有時它還會跑丟。有一次,我們好久沒看到它在周圍飛舞,結果在我打開一扇壁櫥門之後,它立馬飛了出來,忠心如常,輕聲地「嗡嗡」響著,立刻趕去尋找她了。它一定在裡面關了好幾天。

最後,它終於沒電了,或者燒壞了。我想,那麼小的電路板控制那麼多的功能,什麼都可能壞掉。最後那段時間裡,它成天在卧室天花板上輕輕地撞來撞去,就是不肯下來,好似冬天的蒼蠅。後來有一天,女僕把它從寫字檯下面掃出來時,它只剩一具空殼了。那時它已經為喬吉傳輸了至少八千小時(八千是保底數量)的影像:她每一天的每時每刻,她的來去,她的言行,鮮活的自己——全都記錄在案,存儲得滿滿當當,保存在帕克公祭園。之後,待她離開人世,後人可以到公祭園憑弔,比如說找一個星期天下午,走進她那秀麗園林掩映中(帕克的宣傳資料上是這麼說的)靜謐的個人祭奠室,在那裡,你可以運用現代信息儲存和訪問系統的奇蹟,與她單獨見面,接觸鮮活的她,多面的她,從不改變,從不衰老,常青的影像比記憶中更為栩栩如生(這也是帕克宣傳冊上說的)。

我娶喬吉是為了錢,跟她嫁前夫的理由一樣。就是他替她簽下了公祭園的協議。我想,她嫁給我是看上了我的相貌,她看男人總是看外貌。而我想寫作。我像那些傍大款的女人一樣做了一番計算,認定讓有錢的太太來扶養我、支持我,能給我更大的自由從事寫作並得到「發展」。而我所做的計算,也並不比那些女人精細高明。我扛上一台打字機和一箱各色門類的紙張,從伊維薩島到格施塔德,到巴厘島,到倫敦,我在沙灘上敲字,還學會了滑雪。喬吉喜歡看我穿滑雪服的樣子。

而今容顏既逝,追憶過往,我發現年輕時的自己也算是珍品美男。像我這樣的人出現時,基本上都扎在女人堆里,和男人在一起的時間少得可憐;總能立即意識到面前的女人被深深打動,卻未能領會真實緣由,也意識不到自己的秀美;以為自己受人傾聽、受人理解,自己的靈魂被人看見,其實她們看見的只有大眼睛長睫毛、健壯結實的古銅色手腕,動人地一轉戳滅煙頭。難以理解。直到那時,我才弄明白為什麼長久以來總有人寵我、關心我、傾聽我,為什麼我之前令人關注,但這種魅力卻經年消退。大約在同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個作家。喬吉的投資對她來說沒有以前那麼合算了,我計算的數額也越發不稱心意,直到那時我才開始深愛上喬吉,這是我始料未及的,而她竟然也始料未及地開始愛我,開始需要我,一如她需要任何人。她去世時,我們雖已多年未曾謀面,卻從未真正分開。她會在拂曉時分或凌晨四點打來電話,因為她總在各地旅行,卻從來記不住地球在旋轉,各地會有時差。她行事瘋狂、鋪張浪費、知足常樂,在她身上找不到一點惡意,也找不到恆心,找不到抱負——她很容易開心,也很容易厭倦,一路行事匆忙,心底卻異常寧靜。對事物,對日子,對人,她心血來潮地珍惜,又突然不聞不問,乃至遺忘。她縱情享樂,我和她在一起也很享受,那是她的天賦和命運,這種命運並非人人能自如掌控。記得有一次,在紐約一家酒店逗留時,她看著開闊的窗外突降的大雪對我說道:「查理,享受會害死我的。」

事實如此。奧地利剛降下一層薄雪,她就一馬當先組團去獵雪豹了,那些悄無聲息的野獸跑得跟摩托艇一樣快。阿爾弗雷德從加州打來電話告知我噩耗,隔得那麼遠,他口音濃重,又著急要撇清責任,害我一直沒聽清具體細節。我仍是她的丈夫、她最親近的人,有資格繼承她手中所剩不多的財產,也是帕克公祭園訪問業務的受益人。幸運的是,公祭園的服務還包括將她的遺體從格施塔德運回來,安置在她位於公祭園加州分部的祭室。除了簽署文件、接收運送喬吉骨灰的貨輪抵達凡奈斯港之外,我不需要費心什麼事。公祭園的客戶代表十分熱心,確保讓我理解怎樣訪問喬吉,可我沒聽。我想,當時我還是個心理稚嫩的小孩,關於死亡的意義、死亡的事實、未亡人的命運、活人面對死亡的境遇,這一切在我看來都很古怪,叫人難堪,毫無用處,而對待死亡的儀式只讓我覺得更加古怪、更加難堪、更加無用:我愛的人去世了,因此我要穿上小丑的衣服,倒著說話,購買昂貴的機械來彌補傷痛。於是我回到了洛杉磯。

一年多以後,律師寄來了喬吉保險柜里的部分物品:一些債券之類的東西,還有一個鐵盒,盒上鑲著天鵝絨,裡面裝著一把鑰匙,兩側齒槽很深,配著光滑的塑料頭,像一把豪車的鑰匙。

我第一次去公祭園,是出於什麼原因?主要是因為我先前忘了這回事:收到寄來的鑰匙時的感覺,就像偶然翻到了一堆舊照片。照片新拍時你不曾留意,等到它們泛黃,你才發現它們記錄下了過去,卻不包含現在,使我滿心好奇。

我非常清楚,公祭園的訪問業務很可能只是給有錢人開的另一個殘酷玩笑,讓他們心存幻想,以為真能買到無法買賣的東西,好比三十年前的「人體冷凍」熱。我和喬吉在伊維薩島時,就曾遇到一對與公祭園簽約的德國夫妻。他們的黃蜂像聖靈一樣成天在頭頂盤旋,讓他們時時刻刻極為注意自己的形象——似乎隨時都在排練那即將儲存起來、供子孫後代觀看的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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