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罐子-(1985)-Pots

(美國)C. J.薛利赫 C. J. Cherryh——著

阿古——譯

卡羅琳·賈尼絲·薛利赫(1942—— ),是一位頗具影響力的美國科幻作家,住在華盛頓州斯波坎城,獲得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碩士學位,她的作品深受古希臘古羅馬神話的影響。十歲時,在最喜歡的電視劇《閃電俠》停播後,她開始寫起了小說,並於1976年榮獲約翰·坎貝爾最佳新人獎。她最著名的小說是「聯邦-聯盟未來史」()系列,特別是《深潛站》(, 1981)和《塞梯》(, 1988)——都獲得了雨果獎。「聯邦-聯盟未來史」系列小說,故事設定在銀河系的廣闊舞台上,時間跨度是第三和第四千禧年期間,在這期間,信奉商業文化的聯盟,擁有巨大的星際貿易飛船,在更殘酷無情、信奉擴張主義的聯邦核心地帶,積極開展跨星際貿易,掙扎求生。薛利赫圍繞這個設定,寫作了一系列小說,積極深入地探討了這種複雜的星際政治環境及其對社會經濟的影響。

她的第一部小說是《伊芙雷歐之門》(, 1976),是「摩圭因」(Maine)系列小說的開篇,之後又陸續出版了《萱》(, 1978)、《艾澤拉斯之火》(, 1979)和《流亡之門》(, 1988)。在這些小說中,星際陰謀不再只耽於離奇的幻想,而被賦予了更多深刻寓意,並有一位浪漫英雄的不懈追求在其間貫穿始終。理性的基底與華麗的文體,達成了一種微妙平衡;在這個系列小說中,薛利赫可說是運用新穎的當代筆調,寫出了新一代的星際浪漫史。

薛利赫的首部短篇小說《卡桑德拉》(, 1978)獲得了雨果獎,曾入選多個年度短篇選集。2004年,她從之前的兩個短篇集《夕陽》(, 1981)和《可見光》(, 1986)中,遴選佳作,並加上其他16個故事,出版了《C. J.薛利赫短篇小說集》(, 2004)。

《罐子》首次出版收錄於年度短篇選集《戰後》(, 1985),用相當不尋常的情節,探討了未來的人類學或考古學。這篇小說,以非常有趣的方式,展示出作者的諸多優點,包括豐富的情節與將科幻小說中的現代創想和傳統母題巧妙融合的天賦。

這是一次最艱難的旅行,太空梭在大風肆虐的行星上降落。要穿戴增壓服,還要背著笨重的生命維持設備包。德尚從降落平台上走下來,蹣跚地踏上行星表面,他揮手趕開那些蜘蛛形小機器人,它們正忙不迭地獻殷勤:「公民,這邊走,這邊走,公民,當心——當心腳下;撕破增壓服會危及你的生命。」

低級服務機器人。德尚很討厭它們。執行部門的主管只派了這些東西外加一輛八輪人工智慧運輸車來接他,麻煩的是,人工智慧運輸車選擇停在了離發射平台噴射區域五百多步遠的地方。他得穿著皺巴巴的、走起路來礙手礙腳的供氧增壓服,穿過一個塵土飛揚的窪地,步行很長一段距離。德尚心情抑鬱地轉過頭,向太空梭瞥了一眼,太空梭被置於著陸裝置之上,是青銅色的天空下一個尖銳的銀色橛形物,如此壓抑的天空,令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他不再堅持,把小小的行李箱丟給那些令他不快的服務機器人,繼續蹣跚著走向等候著的人工智慧運輸車。

「日安。」運輸車一邊打開車門,一邊說著蠢話,「我的載客隔間並非安全環境,您明白嗎,德尚閣下?」

「明白,明白。」德尚爬進去,坐在前座上,車子隨之輕輕地晃了晃。蜘蛛形機器人們亂成一團,一副昆蟲般的呆樣,正在不厭其煩地調整著行李箱的放置位置,這裡推挪一下,那裡撥弄一下,直到結果符合它們機械呆板的模式比較的工作概念。真是讓人抓狂。典型的機器人式低效率。德尚在裝有壓敏感測器的座位上狠狠拍了一下:「快點,趕緊發動吧,好嗎?」

人工智慧運輸車向它那些更遲鈍的表親發話了,一聲尖叫就把它們嚇得四散逃竄。「當心車門,公民。」車門自動降低並鎖上了。人工智慧啟動了吵鬧的發動機。「需要我把車窗變暗嗎,公民?」

「不,我想看看這地方。」

「深感榮幸,德尚閣下。」

對一輛運輸車來說,得到一個公民屈尊回應的確算是一種榮幸了。

到達工作站之前,要在窪地上開很長一段路,路上的塵土變得越來越鬆軟,車子開過,一路捲動起漫漫灰塵。鬆軟的塵土,地上還有風蝕的空洞,讓運輸車不時起顛簸——(「非常抱歉,公民。你感覺舒適嗎?」)

「舒適,非常舒適,你開得非常好。」

「謝謝你,公民。」

終於——終於!——有東西打破了單調的地平線,一片丘陵隆起的曲線,還有一座怪模怪樣的山迎面而來,一個巨大的長條形,從模糊逐漸清晰;在那些蜿蜒伸展的褐色丘陵映襯之下,這個平滑的規則山體,簡直有辱「山」這個名字。

從遠處看,肉眼只會把它當作是一塊火山岩或者沉積地層,或者某個不尋常的非要探頭而出的倔強岩層,而在這片荒野之上,其他的山體都已經消解,徹底退化成了平淡無奇的平原。但當運輸車沿著它的邊緣行駛時,發現山體上有接縫,還到處可見鑿刻的痕迹,儘管事先知道其來歷,但是近距離觀察這接縫,這古代的人造遺迹,還是讓遊歷甚廣的德尚激動不已。再往前,工作站進入了視野,它背靠著那片蒼茫起伏的丘陵,是座落在這棕色的死寂行星之上一排醒目的綠色穹頂建築。這樣的穹頂德尚已經見怪不怪了。德尚在座位上扭轉身,頭盔上的變形罩抵在雙重密封的車窗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塊巨大的鑿石看,直到車子把它甩在了後面,揚起的塵土遮擋住視線。

「快到了,閣下。」人工智慧說道,帶著一如既往的歡快勁兒,「馬上就要到工作站了,只要再往上爬一點。我會開得很平緩的。」

運輸車駛上斜坡,搖搖晃晃地往上爬去。從前車窗望去,穹頂看上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車子的馬達發著低沉的嗡嗡聲。「為您服務我深感榮幸。」

「謝謝。」德尚低聲道謝,看見前面又出現了一條步行道,一段鋪著塑料網格的上坡路,通向一個空氣閥,四周不見歡迎人員的蹤影。

運輸車停了下來,伴著一陣氣動的鳴聲,調整停好,立刻,更多的服務機器人,向他聚攏過來。

「感謝您的乘坐,德尚閣下,當心您的頭盔,當心您的生命維持管線,下車請您當心腳下,地上的土很滑……」

「謝謝。」有這麼一個人工智慧同行,可真夠省心的。

「感謝您,我的閣下。」車門升起。德尚從座位中奮力掙出,下到積滿塵土的地面,小心翼翼不讓氧氣包碰到車門框,他有點不適應這重力,突如其來的重量讓他呼吸一緊。服務機器人跑去拿他的行李箱。德尚氣喘吁吁地沿著塑料網格步行道,向那些鮮艷的石灰綠穹頂走去。都是塑料製品。此地如此荒蕪,甚至連塑料都生產不了,這些塑料還是用飛船上的備用生物製造的。這裡一點活物都沒有,死寂得令人發怵:就連引導他在湖床低地降落的信號,也是由機器人發出,緊接著,又是一輛冷冰冰的人工智慧運輸車來接他。

空氣閥打開了,三個穿著增壓服的活人出現了。終於,等了那麼久之後,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地球人向他走來,來歡迎他了。之前,儘管那巨大的鑿石山,那些鮮艷的綠色建築和研究用機器人已經證實了報告的真實性——德尚仍然覺得這地方死氣沉沉。他費力向前,握了握那幾隻伸過來的戴著手套的手,接受了他們的致意,然後繼續沿著塑料網格步行道向敞開著的空氣閥走去。他的心情仍然低沉。這個地方對他來說仍然有隔閡,就像身處噩夢之中,熟悉的事物被惡意地扭曲了。

自從上次見到這個行星,他已在外航行了一百年,只有在其他行星的同步軌道上稍事停駐時,接收過第三手報告。在這顆行星上一百年的經營,航空港之外,又建立起了研究中心,天空猙獰依舊,研究中心旁邊的這座鑿石山,當年曾經是一個大湖的堤壩,湖早已消失了。

當然,還得算上在其衛星上的一些發現。一些手工製品、一塊畫著符號的布。原始,原始得不可想像。預示了日後在這顆枯萎的銹褐色行星上的發現物。

他跟隨歡迎人員走進了主穹頂的空氣閥,在圓柱形的閥室里等待。終於,指示燈從白色變成橘黃色,內門打開,允許他們進入,他才長舒了一口氣。他走進去,脫下頭盔,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卻意外地渾濁,令他不快。這個中央穹頂的大廳布置得中規中矩,塑料牆體,管道外露。大廳地板中央的花盆裡,一些植物正掙扎求生。花盆前立著一根黑柱,上面掛著一幅再普通不過的抽象畫:一塊板上畫著兩個裸體的外星人形象,一個恆星系的星圖——畫面仿製得很逼真,連劃痕和蝕斑也一併複製。要是在別的地方,這抽象畫平淡無奇,根本就不起眼。

但這抽象畫屬於這裡,屬於這個星球,它含義深刻,是古代人留下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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