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似花過亡城-(1984)-Passing as a Flower in the City of the Dead

(美國)S. N.代爾 S. N. Dyer——著

李懿——譯

S. N.代爾原名莎倫·N.法布爾,是一位美國作家,其最負盛名的作品創作於20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曾獲雨果獎提名。她對多種不同類型的小說均有涉獵,包括懸疑推理。代爾也與多位作家嘗試合作,如詹姆斯·吉拉斯、大衛·斯托特、蘇珊娜·雅各布森等等。她的出生年份仍是個謎。

她的處女作《校舍大謎案》()於1976年發表,收錄在合集《穿越時空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中。她的小說頻繁見於《阿西莫夫科幻雜誌》頁端,最新作品為《我家貓主子》(, 2001)。她還著有兩部系列小說,均以女性為主角:安·阿托米克和比利·吉恩。她曾四次入圍雨果獎最佳同人作者,最近一次提名是在1997年。除此之外,法布爾的其他信息鮮為人知。

《似花過亡城》是20世紀80年代中期人文科幻流派的傑出代表作——也是出自一位被低估作家筆下的滄海遺珠。

亨利討厭參加酒會。他在手持雞尾酒的人群中大步穿行,低垂著碩大的腦袋,塌著肩。看見丈夫這副樣子,馬德琳想笑。這竟是當年那頭「闊步曠野的雄獅」?中止治療白血病幾個月後,渾身只剩個骨架子,之前的全身放療使他頭頂光滑得像個新生兒,假如那位嘴上抹蜜的藝術評論家此時見到他,又會作何評價?

潛行的稻草人?馬德琳想。

丈夫擠過人群進入室內,離開了她的視野。馬德琳放下手中的酒,它愈加增強了防腐儲存食物以及頭頂遙遠的殖民站平頂帶給她的持續噁心感。她所處的世界是位於太空中的一個奧尼爾圓筒,從上方能俯視大地上的房屋,而地球與群星掩藏在她腳下。或許在180度之外,也有另一個女人靜立在另一場酒會上,望著馬德琳旋轉掠過。一段塗畫成柔和蔚藍的景象,草木不生。

「我叫鮑勃。你覺得藍區怎麼樣?」一名男士對她爽朗一笑。他兩手各執一杯酒,灰色捲髮經過精心打理,似乎比酒會上的其他人都更顯活力。

「首先得習慣……」

「當然。」他聲音低沉。馬德琳注意到,他一出現,周圍的人就自動避讓開了。兩人獨處在中間,與人群隔開明顯的界限,就像血瓊脂平板上一團溶血性鏈球菌的菌落。

「我們是賤民,你和我。」說著,他放下一隻空紙杯,將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推轉她面向點心桌,「摩西分開紅海。」他低聲道,人群紛紛從他們左右退開,馬德琳哈哈大笑。他拿起精美綢花簇擁下的一隻醒酒瓶,倒了滿滿一陶杯。

「把這個喝了。它可以緩解胃部不適,鎮靜你的大腦。」他以命令口吻說道,「遺忘之水,取自亡靈必須跨渡的冥河。」他誇張地轉頭環視左右,然後低聲對她輕語,「別說出去啊,我受過古典教育。」

「你不怕嗎?」她問。

「怕什麼?分析動詞嗎?」

她咯咯笑道:「不,我是問你怕不怕我。我是新來的,」她伸手捋過平頭短髮,「可能會攜帶新的病菌。」

「我是個非常危險的女人。」她儘力模仿著女魔頭的語調補上一句。

鮑勃張口大笑:「咱們觀察力都不行啊!瞧瞧我!」

她仔細觀察,終於發現他的外表何以如此相異、如此充滿活力。庭院中熙熙攘攘,而他是所有人當中唯獨具有血色的一個。他把手擺在她手邊,相比之下,他的膚色多麼紅潤,靜脈有如墨藍的繩索,而她自己透明的靜脈卻像嵌在屍肉當中。

「我體內沒有碳氟人造血。」他說,「我是最後的紅血人。至少在藍區是。」

馬德琳點點頭:「你的免疫系統仍然完好,可以笑傲任何病原體的進攻。」

「對。」他欣然一笑,喝下杯中的酒,「明早我肯定要難受了——我的血全都在。紅細胞、白細胞、青色靜脈,應有盡有。」

馬德琳不禁將他與其他人以及自己對比了一番。蒼白的人群全無血色:殖民站里住的要麼是白血病患者,要麼是自體免疫性疾病患者,要麼是器官移植患者。他們全都站在冥河的岸邊,靠著犧牲所有血細胞而苟延殘喘——陰險的細胞不成比例地繁殖,或攻擊自體器官,或排異移植器官;而無辜的血細胞也被殃及,那些負責攜帶氧氣、吞噬入侵微生物、制止出血的細胞,也隨之死亡了。

他們活著,被鎖在一個全方位密封的無菌錫皮罐子里,在太空中旋轉。

對方的話岔斷了她的思緒:「沒錯,我就是魔鬼的化身,舞台與銀幕上的反派,局外之人。」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還邀請我是嗎?吉塞爾是我部門的同事,就連她也駁不下面子不邀請我,她只是沒想到我真會不要臉地來參加。」他的笑容愈加放肆,「我在醫院見過你。你在實驗室工作吧?來找我吧,呼吸科。」他放下杯子離開,臨到門口又轉身面對人群叫道:「我走了!現在可以隨便議論我了!」

「他真是個討厭鬼,對吧?」吉塞爾來到馬德琳身邊。她嬌小可人,棕發及腰。在藍區,頭髮是地位的標誌。頭髮越長,意味著來到藍區的時間越久,與絕症抗爭的時間也就越長。

「他是個大嗓門,但挺有趣的。」

「誰跟他共事誰知道。」

吉塞爾身邊的老人憤憤然接腔:「藍星佬,按期來值班,活幹完就走,還他媽的一臉優越感。」

他懷疑地盯著馬德琳看,讓她不禁覺得他在聞她身上有沒有綠膿桿菌,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她不攜帶任何菌群——她的汗液、氣息,乃至糞便都幾乎沒有氣味。

他在懷疑我,她驚慌地想到。不,他不可能懷疑。雖然她和鮑勃一樣是個外人,但她的血有著透明的保護色。

吉塞爾拍拍手:「諸位!」

「該死,」老人說,「你非得來這一出不可嗎?」

「父親,您別說得好像這樣做不對似的。」

「你就喜歡出風頭,肯定是先天遺傳,顯然跟後天的教養無關。」他怒氣沖沖地進了屋。

吉塞爾朝馬德琳聳聳肩:「父親有一點保守……各位!大家看過來——還有你,你這花花公子……」賓客們停止了各自的活動,轉頭看女主人。原本在研究花壇中塑料旱金蓮的亨利,則狠狠瞪了馬德琳一眼。

「本場酒會上,你們有很多人已經見過了兩位新的來客,亨利和馬德琳。說來也巧,馬德琳是我的親戚,而且是血親。」

客人們輕聲發笑,令馬德琳甚是疑惑。亨利的表情頗不自然,好像被定格在了民族志電影中似的。

「在地球上時,她是我生母的二表姐。大家歡迎兩位藍區的新來客!」

賓客們禮貌地鼓掌,同時仔細打量兩位陌生人,像在研究實驗室的樣本,然後又各自回到之前被打斷的活動上。一個鬍鬚編成辮子的年輕人開始向吉塞爾調情,馬德琳轉身走開,卻和表侄女的養父撞了個正著。

「您對我有意見。」

他暴躁地答道:「真夠厚臉皮的,還硬要正式介紹。」

馬德琳嘆了口氣。沒錯,她想,文明隨著距巴黎的遠近而等比例衰退。但她決定再爭取一下,於是又奉上殷勤的笑容。

「吉塞爾真是女大十八變啊——跟她母親簡直一模一樣。我移民過來之前,她母親求我一定要找到她,看看她出落成什麼樣了——」

「她母親!生她的那個女人?她想幹什麼?是誰在六個月的隔離期一直陪伴吉塞爾,冒著生命危險悉心照料?是我們。是誰把她養大,教她做人?是我們,希爾達和我。我們撫育她跨越成長傷痛的整個期間——在這樣的地方成長尤其艱辛——整個期間,那個藍星賤貨一直惦記著給她發郵件。」

馬德琳強壓住心頭怒火答道:「留在下面的也不容易。吉塞爾的父母——」

「希爾達才是她母親!我是她父親!」他突然住了口,搖搖頭,「抱歉,你剛來,還不了解。要到藍區,必須經歷死後重生,得染上某種可怕的疾病——比如骨髓瘤,你呢?」

她稍做遲疑:「狼瘡。」

「你告別家人,寫下遺囑,處置掉所有私人物品,被發射進太空隔離站,獨自在小屋子裡待6個月,等待放療和化療殺死體內每一個血細胞以及細菌。然後,當所有病菌檢測結果均呈陰性——因為沒有了免疫系統,普通感冒就能掃蕩整個殖民站——解除了威脅,你獲准進入藍區,禿得像嬰兒,在新的世界重生。」

他握起她的左手,舉到眼前:「你的戒指戴了很多年了。你丈夫現在在哪兒?」

她差點脫口答出來。

他點著頭繼續道:「他留在地球上了吧。你還給他寫信嗎?別寫了。你不可能再回到地球。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至死不渝』,藍區就是一座亡者之城。」

馬德琳遲疑地發問:「假如我們夫妻一起遷來呢?」

「跟你一起來?」要是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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