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帕特·卡蒂甘 Pat Cadigan——著
沉默螺旋——譯
帕特·卡蒂甘(1953—— )這位美國科幻小說家與賽博朋克運動息息相關。她獲得過兩次阿瑟·C.克拉克獎,一次雨果獎。從一開始,卡蒂甘就著眼於近景未來,她的故事通常設定在城市中,一般是在加利福尼亞州,故事背景里時常有風災過境和與世隔絕的大草原。在這樣的背景下,她的主人公不太需要為了謀生而四處奔波。她筆下豐富的女性角色頻繁出現在由男性主導的場合,有力地改變了大眾對賽博朋克的刻板印象。除了撰寫賽博朋克小說,卡蒂甘還於2002年編纂了合集《終極賽博朋克》。該書力圖展現賽博朋克的發展歷程,並將當代賽博朋克經典作品收錄其中。
卡蒂甘的處女作是《意識操縱者》(, 1987)。這是一部模糊了客觀現實和主觀體驗邊界的作品。她在第二部長篇小說《合成人》(, 1991)中進一步拓展這個主題。《合成人》一書也是作者本人的一次自我突破。這部作品將賽博朋克的部分演繹成更通俗易懂的形式——在語言上犀利深刻、簡潔明快而不失準確性——構築了一個由複雜的人機合作所掌控的世界。該書的故事情節一波三折,是對人機交互的早期探索。故事中,擁有人工智慧的電腦病毒使得人性碎片化,並造成了無數人的死亡。
時至今日,人類在網路面前泥足深陷。從這一點看,卡蒂甘的作品似乎頗具有先見之明。卡蒂甘的作品更像威廉姆·吉布森而非布魯斯·斯特林的風格。《合成人》就是個例子。卡蒂甘認為科技突破並不會給城市生活帶來顯著改變,整個社會系統往往是因為自身的失衡才導致崩潰。
1978年,卡蒂甘在《沙悠》()雜誌第二期中發表了短篇小說《曝光致死》(),開啟了自己的創作生涯。該雜誌出版期間(1977——1985)獲得了廣大讀者的認可。1989年,她將她的許多佳作收錄在小說集《模式》()中。她後期創作的作品則收錄在《靠海的家》(, 1992)和《臟活:故事》(, 1993)中。其中大部分收入的作品都發表在《阿西莫夫科幻雜誌》()和《奧秘》中。
1984年在《奧秘》上發表的《變奏的作曲家》是卡蒂甘的賽博朋克經典之作。這部作品之後成為她的長篇小說《意識操縱者》的一部分。
時至今日我仍堅信,尼爾森·尼爾森把格拉德尼的任務交給我是因為珍珠項鏈事件。
所有的記憶操縱者在他們的職業生涯中都早晚會見到珍珠項鏈。只是對於情理髮掘者而言,這種體驗更為鮮活。因為比起官能寄售者和記憶保存者,我們會花費大量時間與客戶進行意識對接。
意識操縱者從實體脫離,進入意識狀態的工作時間越長,似乎越容易出現珍珠項鏈的狀況。
我是在一次例行的現實黏著中看到珍珠項鏈的。現實黏著是根據聯邦法規對記憶操縱者進行的強制檢查。雖然我認為從業者並不會比平常人更容易變成妄想狂,但我還是配合了檢查。儘管在意識里打上「已接受政府例行標準化檢查」的烙印讓人很不適,但你肯定不希望自己的記憶操縱者是個瘋子。倘若這個記憶操縱者覺得所有人都必須以水牛為圖騰,很難想像他會做出什麼奇葩的事情。
儘管尼爾森·尼爾森向我一再保證,政府標準允許一切正常範圍內出現的變數,可我還是不那麼情願接受現實黏著檢查。我總想向他問明白,為什麼他會對政府的標準如此確信。但是規矩就是規矩,不容置喙。我別無選擇——要麼進行檢查,要麼丟掉我的記憶操縱部門的工作,被吊銷情理髮掘者執照。
體檢過程其實很簡單,只要把腦袋放進部門的測試系統里,讓它檢測大概十分鐘。但這十分鐘度日如年。因為你要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摘下自己的雙眼,讓檢測系統通過視神經與意識對接。在這期間身體的知覺會被完全切斷,而你只剩下了自我意識。尼爾森反覆告訴我,我應該把這次體檢當成一次特殊的深度冥想。按他的說法,如果在冥想中我能保持著自我,肯定不會有不適感。
如果我能保持著自我——那麼,我還會變成什麼呢?檢測系統似乎有意在我腦中生出疑竇,使得一串長長的珍珠項鏈出現在我的內心世界。這串項鏈上的每一顆珍珠都是亞歷山德拉·維多利亞·哈斯、「A. K. A.」以及「冷麵艾莉」等人的生活片段。這些片段之間原本的關聯線突然斷了。每顆珠子、每種身份在我眼中都變得冰冷陌生。這些陌生人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長著和我一樣的面孔。他們是我的過去,可是他們不是我。這串珍珠項鏈就像是我領銜主演的一出出話劇——毫無關聯的場景、似曾相識的劇情——我似乎從未完整地存在過。我感到一陣鑽心的劇痛:過去的我,並非現在的我。
我無法追憶自己的過去的喜悅心酸,也不能想像下一刻的自己會是什麼模樣——因為未來的我就像過去一樣,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項鏈散開了,一顆顆珍珠的次序也被打亂了。我撲上前,想將它們聚攏在身邊。而它們卻煙消雲散,我也魂飛魄散。
下一刻,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恢複了正常。那串珍珠項鏈已經消失了,我也不再是那些陌生的我。我的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就像踏踏實實的生活。檢測系統結束了測試流程的剩餘步驟並與我分離。我將眼睛放回眼眶,離開檢查室去休息一會兒。
自然,這次危機已經被報告給了尼爾森·尼爾森。他雖然對此心知肚明卻絕口不提。不僅如此,他還把我叫到辦公室里,給了我一個任務。
「對於藝術家類型的客戶,」尼爾森緩緩說道,「你能不能談談,作為情理髮掘者的首要目標是什麼?」我躺在金色的線織躺椅上,儘可能克制因為布料的質感帶來的不適。
我左手托著臉頰,開始了思考:「幫助他們達到內向和外向思考的平衡,這樣他們就——」
「艾莉,」他看了我一眼,「別這樣,你在和我說話。」
「幫助他們去除那些無關或膚淺的意識垃圾。」
尼爾森·尼爾森拿手肘撐著桌子,身體向前傾,他的座椅也咯吱作響。他朝我晃了晃手指:「永遠,永遠不要像考試一樣應付我的問題。」
「很抱歉。」
他眯起了眼睛。他有一對人造紅玉的寶石眼睛,這對眼睛讓他看起來像只老邁的兔子。「別太在意。除了開頭遣詞造句的問題,你說得沒錯。」這副布滿褶皺的蒼老面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你是不是覺得在工作之中,情理髮掘者的職責不僅在於幫助藝術家開啟自己創意的靈感,也在於幫助他們賦予作品以靈魂?」
他不喜歡聽教科書式回答,卻喜歡這麼提問。
「多數情況下,的確如此。」
現在他顯得挺滿意:「這就是我想讓你接手格拉德尼這檔事的原因。」
「蘭德·格拉德尼?那個作曲家嗎?我記得他被人抽取了意識。」
「沒錯,但現在他已經脫離隔離期了。現在,他的新人格也已經進入了成熟期。算他走運,他之前的音像公司給他辦理了人格再生的保險。當然,他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格拉德尼了,他再也變不回原來的樣子了。」
「你們有沒有告知他關於以前的事情?」
「哦,是的。我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了,因為他對自己的過去非常好奇。不僅是他,所有非主動進行意識抽提的人都對自己之前的生活感興趣。醫生們認為,向受害者坦言過去是最好的辦法。如果身處醫院這種有保障的場合,受害者會更容易接受自己的過去。總之,從情理髮掘者的角度看,這次任務的合作對象是沒有任何過去的成年人,而任務目標是將他培養成藝術家,目標實現概率相當高。」
不經意間,我又想起自己從前作為官能寄售者的工作。尼爾森曾經答應我,有一天會讓我重回原先的崗位。
在尼爾森·尼爾森讓我成為情理髮掘者之前,我從未覺得將潔癖推銷給富翁會如此簡單。成為情理髮掘者後,我發現富人們總希望自己的生活里出現一些波瀾、一些未知的挑戰。
我雖然沒有開口,但是尼爾森·尼爾森已經知道我會接下這份工作。
尼爾森·尼爾森將關於格拉德尼的概要信息發到我公寓的資料庫里。我自己常用的攜帶型意識對接系統正在檢修,所以多費了些周章。我匆匆掃過這些信息——在蘭德·格拉德尼的意識被人竊取之前,他是一位天資過人的作曲家。他創作了一系列融入主流文化的作品,廣受歡迎。在他的記憶被擦去之時,他正在接近自己事業的轉折點。他面前有兩條選擇,要麼將偉大之路進行到底,變得更卓越;要麼逐漸故步自封,歸於平庸,被世人遺忘。在選擇自我改變的七年時間裡,他兩次挑戰了自己職業生涯的巔峰。尼爾森·尼爾森只給了我這些信息,不過我相信他的判斷——這些關於格拉德尼前身的資料已經足夠我開展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