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格雷格·貝爾 Greg Bear——著
敬雁飛——譯
格雷格(格雷戈里)·貝爾(1951—— )是備受讚譽的美國作家,以短篇和長篇科幻小說聞名。1967年,16歲的貝爾在《著名科幻》()雜誌上發表了處女作《毀滅者》()。貝爾是著名科幻作家波爾·安德森的女婿,是20世紀80年代最知名的硬科幻作家之一,創作了《永世》(, 1985)和《永恆》(, 1988)。他曾五次獲得星雲獎、兩次獲得雨果獎。他的其他小說包括「上帝的鍛爐」(Fe of God)系列、「道路」(Way)系列、《天使女王》(),以及兩部曲《達爾文電波》()與《達爾文的孩子們》()。最近,他採用電子遊戲《光暈》()的世界觀,創作了一系列精彩的長篇小說。
寫作之外,貝爾的主要活動包括在1988年至1990年擔任美國科幻作家協會會長,參與創辦聖迭戈國際動漫展。他早年曾為《銀河科幻》與《奇幻與科幻雜誌》繪製封面。此外,他還擔任科幻小說博物館的顧問。
貝爾既擅於探索微觀世界,又擅於探索宏觀世界,令人驚嘆。例如《永世》這樣的小說,便展示了貝爾在宏大的太空歌劇這一領域的才華,其中就包含了像內部被挖空的小行星這樣的點子。但除了描繪宇宙的驚奇,他也同樣精於翔實有趣的人物塑造,以及探索關於我們體內生命的科學。最好的例子當屬這篇最初於1983年發布在《模擬》(Analog)雜誌上的經典科幻短篇《血音樂》中提到的納米技術,另外,這篇小說還榮獲了雨果和星雲雙獎。後來,貝爾將其擴寫為長篇,並於1985年出版。這篇小說中,貝爾利用了將核糖核酸分子轉變為活電腦的科技,這一點比故事本身更具突破意義、更令人嘆服。但《血音樂》也體現了貝爾和其他許多作家的不同之處:他成功地將最艱深、最難懂的硬科幻元素融入了故事,讓主人公們展現出了鮮活真實的複雜性。貝爾顯然明白,人類就和物理或者自然科學的其他分支一樣難懂。《血音樂》將科學與人性聯繫在一起,迄今仍是反映人類進化前景的最重要的小說之一。
自然界有一個原則,我想從未有任何人指出來過。每個鐘頭,都有萬萬億個微小的生命——細菌、微生物、「微動物」——出生又死去。它們數量上十分龐大,個體渺小的影響力能夠聚沙成塔,除此之外就不值一提了。它們沒有深刻的感受力,遭不了什麼罪。一千億個這樣的生命死去,也遠不如一條人命逝去來得重要。
世間萬物具有層層等級,小到細菌,大到人類,之間都存在一種「生命力」的相等關係。正如一棵高大的樹,所有的分枝匯聚在一起等於底下的主枝,所有的主枝又與粗壯的樹榦相等。
至少,原則上如此。我想,維吉爾·烏爾曼是頭一個違背這個原則的人。
上一次見到維吉爾,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我記憶中的他,和眼前這個曬得棕黑、衣冠楚楚、面帶微笑的紳士相去甚遠。我們前一天在電話里約了午飯,此刻在弗里敦山醫療中心員工餐廳寬敞的雙開門前,我和他相視而立。
「維吉爾?」我問,「天啊,維吉爾!」
「很高興見到你,愛德華。」他有力地握了握我的手。他瘦了十到十二千克,剩下的肌肉更緊緻,比例也更好了。大學時代,維吉爾是個胖乎乎、頭髮亂糟糟、牙齒參差不齊的優等生,曾用鐵絲開門鎖,給我們喝會把尿變藍的潘趣酒,除了和他外表類似的艾琳·特瑪根之外,再沒有別的女生願意跟他約會。
「你看起來棒極了。」我說,「是整個夏天都在卡布聖盧卡斯(註:墨西哥最南端的旅遊勝地)度假吧?」
我們在櫃檯前排著隊,挑選食物。「我這膚色,」他說著,拿起一盒巧克力牛奶,「是花了三個月在太陽燈底下曬出來的。上次見過你之後,我就把牙齒矯正了。詳細的我會再解釋,但得找個私密的地方談。」
我領著他來到了吸煙區,這裡有六張桌子,只零零星星坐了三個不吸煙就會死的重度煙民。
「聽著,我是真心的,」我們放下餐盤時,我說,「你變了個人,變好看了。」
「我變得比你想像的要多。」他的語氣彷彿在講電影里的不祥台詞,還戲劇性地聳了聳眉毛,「蓋爾怎麼樣了?」
蓋爾很好,我告訴他,在幼兒園當老師,我們去年結的婚。他把視線移到了食物上——菠蘿切片、農家乾酪,還有一片香蕉奶油派——再開口時,聲音幾乎有些沙啞:「注意到別的什麼沒有?」
我聚精會神地眯起眼睛:「呃。」
「瞧仔細點。」
「我不確定。好吧,注意到了,你沒戴眼鏡。戴隱形了吧?」
「不是。我不需要戴眼鏡了。」
「還有,你講究穿衣打扮了。誰替你挑的衣服?但願她不僅有品位還很性感。」
「不是坎蒂斯——我這麼會穿衣打扮,不是坎蒂斯的功勞。」他說,「只是換了份更好的工作,有更多的錢來揮霍了。結果看來,我的著裝品位比吃東西的品位要高。」他又像從前的維吉爾那樣自嘲似的咧嘴一笑,但笑容最後變成了一種古怪的斜睨,「不管怎麼說,她離開我了。我失了業,現在靠存款過日子。」
「等等,」我說,「這信息量有點大。為什麼不按順序一點點講呢?你先是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哪兒?」
「基因創。」他說,「十六個月以前。」
「我從沒聽說過這家公司。」
「你會聽說的。它下個月就上市,股價會立即一飛衝天。他們已經在MAB的領域取得了突破。就是醫學——」
「我知道MAB是什麼。」我打斷了他,「至少理論上知道。醫學應用生物晶元。」
「他們實現了那種理論。」
「什麼?」這回輪到我聳眉毛了。
「微邏輯電路。將它們注入人體,它們就會去指定的位置建立工作站、解析問題。邁克爾·伯納德博士也認同了這項技術。」
這可真是令人佩服。伯納德的聲譽無可挑剔。他不僅和基因工程領域的巨頭們聯繫緊密,作為神經外科醫生,在退休之前還每年都至少上了一次新聞,登上《時代周刊》《Mega雜誌》《滾石》的封面。
「這事本來該保密的——股票、突破、伯納德,所有的這些。」維吉爾環顧四周,然後壓低嗓門,「可你想怎麼做,就他媽的怎麼做吧。我已經受夠那些渾球了。」
我吹了聲口哨:「我會發財的,對吧?」
「如果你想發財的話。或者,你可以多和我聊一會兒,再跑去找你的股票經紀人。」
「沒問題。」農家乾酪和奶油派他一點兒都沒碰,不過,倒是吃了些菠蘿切片,喝了巧克力牛奶。「那麼,再多跟我講講吧。」
「這麼說吧,我在醫學院接受的是實驗室工作的訓練。生物化學研究,我也一直對電腦感興趣。所以我讀完最後兩年,靠的是——」
「靠的是賣軟體包給西屋電器。」
「朋友,你還記得這個,真好。我就是這麼跟基因創扯上關係的,當時他們才剛起步。他們有財大氣粗的贊助人,擁有我覺得任何人可能用得到的所有實驗設備。他們僱用了我,然後我迅速取得了進展。」
「有四個月,我一直在做自己的事。我有了一些突破。」他滿不在乎地把手一甩,「然後我就跑偏了,去研究一些離題的東西,而他們認為為時尚早。我堅持這麼做,於是他們收回了我的實驗室,把它轉交給了一個無可救藥的低能兒。在他們炒掉我之前,我設法搶救了一部分實驗成果。可我還是不夠小心……或者說不夠明智。所以,它現在在實驗室外面了。」
我一向覺得維吉爾是個雄心勃勃、略微有點兒精神失常、不太會察言觀色的人。他和權威人物向來就處不好關係。對他而言,科學就像一個你原本不可能擁有,卻突然向你張開懷抱的女人,可這時你還遠遠沒有準備好談一場成熟的戀愛——所以你時時刻刻都在提心弔膽,害怕搞砸這次機會,失去這份意外收穫。顯然,他已經搞砸了。「在實驗室外面?我沒聽明白。」
「愛德華,我想讓你給我做個檢查。一次徹底的體檢。也許得來個癌症檢測。然後我會再解釋的。」
「你想來次五千美元的體檢?」
「只要是你能做的,超聲波、核磁共振、紅外熱像圖,什麼都試試。」
「我不知道這些設備我是不是全部能用。我們這兒也是一兩個月前才有了核磁共振全身掃描設備。該死,你真會挑最貴的——」
「那就超聲波吧。有那個就行了。」
「維吉爾,我是個產科醫生,不是什麼光鮮亮麗的實驗室技術員。婦——產——科,鄙視鏈的底端。如果你打算變性,我倒也許能幫上忙。」
他身體前傾,手肘幾乎快要撞上奶油派,可就在幾毫米前險險地猛然挪開了。換作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