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慈悲分享者之所-(1977)-The House of Compassionate Sharers

(美國)邁克爾·畢曉普 Michael Bishop——著

秦鵬——譯

邁克爾·畢曉普(1945—— )是一位有影響的美國科幻、奇幻作家。1969年,他在《銀河科幻》()上發表了處女作《矮松倒下》(),之後在幾乎跨越半個世紀的寫作生涯中,有多部長、短篇小說獲獎。這些作品包括1983年星雲獎最佳長篇小說《除卻時間沒有敵人》(),1982年星雲獎最佳短中篇小說《加速》(),1989年獲創神奇幻文學獎的《獨角獸山》()和2008年雪莉·傑克遜獎最佳短篇小說《堆》(,該故事創作靈感來源於他在已故的兒子吉米的計算機上發現的筆記)。他還曾四次獲得軌跡獎,多次獲得雨果獎提名。

畢曉普的數部短篇小說集包括邁克爾·哈欽斯主編的《艙門射手和其他危險的奇妙航行:回顧集》(, 2012)和《其他援手:喬治亞州故事集》(, 2017)。畢曉普還編輯了七部選集,包括1985年軌跡獎最佳選集《光明年代與黑暗年代》()、《跨越世紀的十字架:關於基督的二十五則想像故事》(, 2007)。他出版的最新作品是與斯蒂夫·厄特利共同編輯的故事集《冒充人類》(, 2009)。

畢曉普還寫過一部面向年輕人(「不管他們年齡多大」)的小說《勇士喬爾-布洛克和無畏的孩童們》(),漫畫家奧瑞昂·贊加拉為該書繪製了鋼筆畫插圖。從2012年開始,費厄伍德出版社(Fairwood Press)與畢曉普在該社旗下的子品牌葛根星球(Kudzu Pla Produs)合作,以差不多每年兩次的頻率發行他的小說的修訂版。這些修訂版包括《脆弱回合》()、《亘古常在》()、《誰製造了斯蒂夫·克萊?》()、《蓋格伯爵的藍調》()、《火眼葬禮》()和《菲利普·迪剋死了,唉》()。

關於《慈悲分享者之所》,畢曉普寫道:「在《銀河科幻》《奇幻與科幻雜誌》和《如果》上發表過作品之後,我開始關注達蒙·奈特的精裝系列選集《軌道》,以及西爾弗伯格的《新維度》()和特里·卡爾的『宇宙』(Universe)系列。因為我格外欣賞奈特的短篇小說《面具》(, 1968),我就以它為基礎創作了《慈悲分享者之所》,它和我當時正在讀的一些日本文學作品也有淵源:川端康成、遠藤周作、三島由紀夫等等的作品。」奈特迅速拒絕了畢曉普所謂的「我以達蒙的註解為指導,修改並重構的擴充版本」。當畢曉普在大衛·哈特維爾主編的新刊物《宇宙》()上發表了修訂版之後,四本不同的年度最佳選集都收錄了這篇小說,畢曉普稱之為「我其他的作品都沒能做到的『帽子戲法』」。

這裡收錄的是畢曉普在《宇宙》版本基礎上,經過多次修改而得的最終版。它發表於1977年,現在讀來依舊超越時代、獨樹一幟、扣人心弦。最後一次修改刪減了約八百個單詞。

在依蘭納尼港醫療中心,我在被迪德瑞茨稱為黑館的房間里醒來。我是一部引擎、一套系統、一系列肌電和神經機械組件,而造成這次艱苦卓絕的肉體化過程的事故已經過去了兩個M年。今天早上好像是個紀念日。到這會兒我應該已經習慣了。我確實習慣了。我已經完全適應了自己。你可以說我自戀。這是問題所在。

「多里安!多里安·洛爾卡!」

這是聯盟醫師迪德瑞茨的聲音,即便是從穹頂的黑色帘布連接著的金屬揚聲器里傳出來,聲音里也聽得出濕乎乎的氣息。我仰望著圍成一圈的帘子。

「多里安,今天是目標日。請回答。」

「我在這兒呢,我的醫師。」我站起身來,聆聽著自己活動時有如音律一般的棘輪轉動聲,那聲音仿似一串小鈴鐺,又像是咕咕嚕嚕的小礦車。它迴響在我賴以保持完整的瓷板、金屬脊椎和高分子骨骼之間,除了我沒人能聽得到。

「魯梅依來了,多里安。可以讓她進來嗎?」

「如果我同意,我想她可以進來。」

「見鬼,多里安,不要覺得見她是什麼榮譽的要求!最近這幾個星期我們一直在努力讓你做好恢複正常人際接觸的準備。」迪德瑞茨開始列舉,「應變性治療、全息替代、刺激反應療法。你應該希望魯梅依來看你,多里安。」

應該。我的大腦是——仍然是——我自己的,但是迪德瑞茨和其他聯盟醫師賦予我的身體有它自己獨特的「直覺」和「傾向」,其樣板的來源是機械性而不是生物性的。

按照人類的標準我應有的感覺,以及我作為一副全套假體的真實感覺,彼此之間的相似之處差不多就像血液和油一樣。

「你想讓她進來嗎,多里安?」

「是的。」我確實想。在經歷了所有那些生化和精神準備之後,我想親眼見證自己的反應。因為藥物的作用,我仍然動作遲緩,我不知道魯梅依的到來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

距離我的沙發兩三米遠,房間帷幔的一個開口處,我的妻子魯梅依·蒙迪斯出現了。她的衣服由一層層泛著亮光的黑色乳膠片交疊而成,彷彿一身鎖子甲,只露出她的手、臉和頭髮。魯梅依的衣服是迪德瑞茨的欺騙手段,或者說「準備工作」之一:他希望盡量減少我眼中的魯梅依與我之間的區別,讓我覺得她也是個組裝與合成之物,正如同已經變成機器的我。但是她的手、臉和頭髮——好吧,沒有什麼可以掩飾它們的原始人類屬性,厭惡感像潮水一般席捲了我。

「多里安!」還有她的聲音:濕乎乎的,靠氣息從濕潤的雙唇中間排出來。

我看向別處。「不行。」我對頭頂的揚聲器說,「不管用啊,我的醫師。我渾身上下都在呼喊著反抗這個。」

迪德瑞茨什麼也沒說。他還在那兒嗎?或者他想給魯梅依和我一點我並不想要的隱私?

「拆開我,」我催促他道,「把我連接到一艘三角洲船舶的控制系統上,讓我永遠離開米洛斯泰吧。你並不希望在你們當中有個殭屍,迪德瑞茨——一個悶悶不樂的機械人。你們完全是在折磨我!」

「而你也是在折磨我們。」魯梅依說。我面向她。「你很清楚,多里安,你很清楚……牽著我的手。」

「不。」我沒有退縮,我只是在拒絕。

「來,牽住。」

我強忍著自己的噁心抓住了她的手,把它扭了過來,給她看手背:「瞧瞧。」

「我>看到了,多爾。」我弄疼了她。

「表面,你只能看到表面。看看這個粉瘤。」我掐了掐那個凸起,「這是皮脂,油乎乎的物質。還有氣味,你要是能——」

魯梅依縮回手去,我嘗試著平息精神上幾乎和後悔一樣嚴重的噁心……從米洛斯泰出走似乎是唯一的答案。我希望我身邊圍繞著機械——嗡嗡作響的機械——以及無菌無光的真空。我想變成探測船多里安·洛爾卡號,這對我米洛斯泰總督王夫的身份來說,將是一次明顯的提升。

「讓我出去。」魯梅依向依蘭納尼港醫療中心的主管吩咐道,迪德瑞茨讓她離開了大廳。我再次獨自一人待在一座外科診療中心為數不多的私人診室里,該中心存在的目的是讓民團團員適應我們這顆麻風病盛行的星球上烏煙瘴氣的礦井。當民團團員們胸部和肺部的肌肉受到植入呼吸器的損傷,萎縮得幾乎無法恢複的時候,他們也會接受醫療中心的修修補補。

在我寫下這些文字的這一年,包括管理人員、聯盟艦隊官員,以及在礦上工作的民團工人在內,超過一百萬人居住在米洛斯泰上。迪德瑞茨負責所有沒被分配到邊遠地區的人的健康。

如果我不是米洛斯泰第一任總督的丈夫,他也許會任憑我與那十七個「消耗品」一同死去。他們和我一起遊覽費特耐區的時候,哈夫特佩卡爾礦區的頂棚塌了。但魯梅依明白無誤地向迪德瑞茨交代了他的職責,而我成為現在的我,是因為我們在依蘭納尼港擁有資源,而迪德瑞茨服從了他的總督。

我獨自一人在房間里舉起手,聽到小銅鈴的一聲脆響。

接近一個月之後,我在閉路電視里看到魯梅依、迪德瑞茨和一個陌生人坐在一間醫療中心會議室里。那個陌生的女人頭上只留了一撮頭髮,其他地方都光禿禿的,金色的絲質馬褲令她看上去像個小丑,而上身的綠色瓦楞紋夾克衫又奇怪地顛覆了這個印象。即便是通過顯示器,我也能看到他們的房間里充滿了明亮的陽光。

「這位是科發看守。」魯梅依對我說。我通過麥克風跟她打了招呼,並嘗試用微笑檢驗迪德瑞茨同事們的美容工作。「她來自地球,多爾,她來這裡是應聯盟醫師迪德瑞茨和我的要求。」

「四十六光年。」我說。我又感動又生氣。一直是你朋友們關注的焦點,哪怕他們還有更加緊急的事務,要麼會導致腐蝕心靈的憤世嫉俗,要麼會造成同樣有害的低調和謙遜。

「我們想讓你乘坐明天晚上啟程的『尼扎米號』,和她一起回去。」迪德瑞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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