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德米特里·比連金 Dmitri Bilenkin——著
(英國)詹姆斯·沃馬克 James Womack——英譯
梁宇晗——中譯
德米特里·比連金(1933——1987),蘇聯著名科幻小說作家、科普作家。據稱,他對自己的黑色大鬍鬚頗感自豪。20世紀50年代後期,他加入了莫斯科國立大學的地理研究所,隨後參與了數次前往蘇聯偏僻地域的地質勘查行動,其中包括西伯利亞。1959年,比連金成為一名科幻小說作家,此時他擔任《共產主義青年團報》()編輯,後來又擔任了《環遊世界》()雜誌編輯。他出版的故事集有《火星海浪》(, 1967)、《走私之夜》(, 1971)、《智力測試》(, 1974)以及《奧林匹斯山的雪》(, 1980)。另外他還寫了科普書《關於神秘行星的討論》()。他於1963年加入蘇聯共產黨,自1975年起成為蘇聯作家協會會員。1988年,比連金被追授伊凡·耶福萊莫夫獎。
比連金的作品被翻譯成多國文字,包括英語、德語、法語和日語。在美國,他大多數的作品譯文收錄在20世紀80年代的麥克米倫出版社選集之中,其中就包括《火星海浪》的英譯版,該篇作品於1981年收錄在弗拉基米爾·加科夫編輯的《世界之春》()中,當時被認為是經典之作。比連金曾與安納托利·阿格拉諾夫斯基、雅羅斯拉夫·戈洛瓦諾夫、維·諾·科馬洛夫以及畫家巴維爾·普寧共同使用筆名巴維爾·巴戈利亞科,並撰寫了系列短篇偵探小說和長篇小說《藍色人》()。
《兩條小徑交會之處》寫於1973年,本選集予以重新翻譯,最初於1984年被斯特魯加茨基兄弟選入《外星人、旅行者以及其他陌生人》()。這篇有關接觸外星人的絕妙小說講述了在一顆遙遠的行星上,人類與外星生物互相誤會的故事,風格黑暗荒謬。正如同本選集中的許多其他故事,特別是厄休拉·勒古恩的那些作品一樣,這篇小說中寫的外星生命及環境的生態學基礎在今天看來尤為重要。
和往常一樣,曼戈們在恰當的時機預知到颶風的迫近,儘管周遭似乎並無任何明確的線索。
如果曼戈能用語言來表達它們的感受,那麼它們最有可能會說的就是大自然實在太不合情理,面前的餐桌上擺滿美食,但還來不及吃它們就被趕走了。然而它們並沒有語言和思想。它們只是急匆匆地將根腳從土裡拔出來,順著風向揚起黑紫色的檐篷,就像拉緊的帆。殘酷的進化無情地給曼戈灌輸了游牧民族的理念:凡是在颶風來臨時動作緩慢者都會遭遇極大的死亡風險,即使緊緊地抓著土地也是如此。
按照地球時間算,僅僅不到一刻鐘之後,一大群黑色的風帆在平原上越來越快地移動著,其推動力不僅來自風力,也來自數以萬計的像是觸手一樣的腿。曼戈們依照從不出錯的直覺,沿著最佳的路徑奔向一個風暴無法到達或至少不會馬上到達的地點,一個它們或許可以安全進食的地方。
與此同時,在距離曼戈們數百千米的地方,在高遠的宇宙空間里觀察著一切地球人——擁有多種機械的全部力量的人類——正試圖解決同樣的問題。
由電流和激光編碼而成的信號,以一種非但曼戈們無法理解,連人類都無法理解的高速搜索著整個極地地區,分析多個風暴的弧形軌道、狂暴的渦流、氣流導致的狂風,整個大氣環流就像一個難解的謎題,套用地球上的數學模型幾乎無法計算出任何結論。這一切只有一個目標:在這顆行星的表面上找到一個登陸隊可以降落,而不會遭到迥異於地球的自然環境突然打擊的地點。
鑒於真理本身是一個客觀事實,因此使用完全不同、幾乎沒有可比之處的方法最終得出了相同結論,這一事實想來也不值得奇怪了:地球生物的登陸艇匆忙趕向曼戈不久之前趕往的同一個地點。
曼戈們到達那個可以安全進食的山谷之後,立刻就停止了移動。它們的「帆」被卷收起來,它們平躺在地面上,以便儘可能接收從遙遠太空傳來的一點兒可憐的微光;它們的觸手伸入土壤之中,尋找有用的鹽分,以供養它們攤開後面積足有數公頃之廣的身體。
現在沒有人會說曼戈像游牧民了;它們看起來就好像一直生長在這座山坡上,並且將永遠停留在這裡。其他依靠曼戈而生存的生物(曼戈不能離開它們獨自生存)也在此地停留下來,並且和平常一樣生活。
天空中傳來由尖銳逐漸變成低沉的嘯聲,一陣狂風毫無預兆地吹在曼戈們的身上,迫使它們更用力地抓住土壤。一艘呈透鏡形狀的飛行器噴出火柱,從雲層中飛了出來,慢慢地落在地面上。
曼戈的感受器接收到了有關人類到達它們星球一事的幾乎全部細節,當然也包括最終的一刻:飛行器降落在小山的頂端。
風停了下來,它們也變得冷靜了。剛剛發生的事並不是一陣突然的、能傷害它們的颶風,就算是這樣,那陣颶風也已經移動到另一邊的別的什麼地方去了。它們對外界刺激很少有所反應,這一次也不例外。曼戈們繼續安寧地進食,享受著它們的太陽送來的微弱光照,享受著它們的食物以及眼下的安全。對於人類的到來,它們遠遠未意識到自己該為此做些什麼,而儘管它們生命的路徑已經與人類的發生了交叉,但對於它們而言,一切都與沒有交叉的時候一樣。
人類也同樣沒有意識到兩條路徑發生了交叉,不過他們早已得知曼戈的存在,並且還對它們很感興趣。古怪的是,兩者對於對方的看法是相近的:對於曼戈來說,人類並不存在,而人類只是把曼戈當成一個謎題——某顆行星上的生命形式,其具體細節在外太空又怎能了解呢?他們無非只是注意到在天氣惡劣的時候,某些顯然是植物的生命形式或是改變了顏色(這是傳統的假說,因此也被認為是最準確的),或是在地上挖洞,或是以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方式移動到其他地方。由於極其暴烈的大氣活動,以上假說都無任何實際證據,派出的無人探測器也都在狂風之中像秋天的葉子一樣凋落了。
話說回來,曼戈究竟又有什麼意義?它們只是人類邁向星空的偉大征程之中的鵝卵石,或者一粒微塵。當然,是一粒在路過時值得仔細注意的微塵,但也僅此而已。
當登陸艇最終降落的時候,它的底部向兩旁展開,從中伸展出數只錨腿,它們立刻深深地鑽入土壤,以防未預料到的颶風襲擊。儘管人類從未像曼戈那樣實際經歷過這裡的颶風,他們卻也相當了解這裡的颶風是什麼樣子的。但是在關於颶風何時在何地出現的問題上,曼戈能夠堅定地相信它們的直覺,而人類卻無法如此堅定地相信他們的計算。
塵埃落定後,又過了一個小時,一道艙門打開,一輛全地形車從斜坡上直衝而下。人類再次踏足於另一顆行星之上。
全地形車衝上一座小山的頂部,於是,人類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了曼戈。更準確地說,他們並沒有看到曼戈,只是看到了一種對於他們來說十分熟悉並且容易理解的事物:一片灌木叢。當然,這些灌木的形態不太尋常,但是所有的灌木都是同一種類,它們的樹冠低矮,生長著密密麻麻的裸枝,大多數枝條的末端上長著呈扇形散開的長圓形黑色樹葉。它們的表面與太陽射來的光線完全垂直。自然,人類絕不會認錯這東西,於是駕駛員開著全地形車從灌木叢中穿過。
履帶將茂密的枝條「墊子」碾平,沒有遭遇到任何抵抗。最外側的葉片被碾到塵埃里;全地形車繼續向前移動,在身後留下一大片木屑。
「確定好的停留點是在這片植物的中心,」生物學家說道,他的雙眼始終未曾離開過視頻鏡頭,「我們需要進行掃描,近距離地研究這些灌木。」
但他們的旅程將會比他們預計的更早結束,並且不是出於他們自己的意願。
當全地形車從曼戈身體的邊緣向內切入的時候,曼戈感到一陣疼痛。但是曼戈並沒有很快做出反應:它們的生命就是一場掙扎求存的長期戰鬥,它們知道應該採取什麼行動,也知道什麼時候才適合採取行動。當那個怪物到來的時候,它們馬上就注意到了。鑒別只花了一小會兒。曼戈在來者身上沒發現什麼新東西:它們認為這是它們的宿敵奧爾班發動的一次普通襲擊。無數世代的奧爾班都以曼戈為食,因此挑起了殘酷的戰鬥,而無數世代之中,有些曼戈取得了勝利,沒能取勝的也就在戰鬥中死亡了。死去的個體能力上不足,更為聰明狡猾的個體則會存活下來,並且殺死能力較弱的奧爾班個體。如此,雙方都得以改進自己最薄弱的地方:不死不休的宿敵之間永無止境的戰鬥正是兩者能夠持續得以進化的保障,奧爾班的不斷改進引領了曼戈的不斷改進。
當然,懸架很低、個體又十分巨大的全地形車從外形上來說與奧爾班相似度極小,但它們的表現是一致的,而這也是最重要的:它在發動攻擊。因此,履帶的運動激活了整個用於抵抗這類碾壓型巨怪的防禦機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