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改變之時-(1972)-When It Changed

(美國)喬安娜·拉斯 Joanna Russ——著

許子穎——譯

喬安娜·拉斯(1937——2011)是一名極具影響力的美國作家與學者,其作品曾多次獲獎。她於紐約市布朗克斯區長大,並在高中時入選了美國西屋科學天才獎(Westinghouse''s Sce Talent Search)的十強。拉斯於康奈爾大學獲得英文學士學位,在那兒教授創意寫作課程,並於耶魯大學獲藝術碩士學位。2013年,她入選科幻奇幻名人堂。

和卡羅爾·艾姆什維勒一樣,拉斯在很多文學平台發表過不同體裁的小說,例如《曼哈頓評論》()和達蒙·奈特的系列選集《軌道》()。她從1959年開始發表科幻小說,處女作《不腐爛的習俗》()發表於《奇幻與科幻雜誌》(),1967年到1980年,她為該期刊貢獻了大量有影響力的文學評論。《雌性男人》(, 1975)是一部引人注目的女性主義科幻小說,也是其最具影響力的代表作,受到了高度評價,至今仍給很多讀者和作家以震撼和啟發。她的短篇集長期處於絕版狀態,其中包括《桑給巴爾之貓》(, 1983)、《(多餘的)普通人》[(, 1985]和《月亮的隱藏面》(, 1987)。她的短篇作品在質量上可與安吉拉·卡特和雪莉·傑克遜等標誌性作家的作品相媲美,其完整的作品集也亟須出版。

拉斯的非虛構作品同她的虛構作品一樣發人深省、精巧而銳利,其科幻小說批評榮獲1988年的朝聖者獎。其散文集包括:《如何抑制女性寫作》(, 1983)、《女性主義散文:魔法的媽媽、顫抖的姐妹、清教徒和性變態者》(, 1985)。評論家約翰·克魯特表示:「和塞繆爾·R.德拉尼一樣,她是個睿智的知識分子,所以她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基於豐厚的實踐基礎,無論是虛構作品還是非虛構作品。儘管如此,或者說正因為如此,她才如此有說服力。她的故事中常出現一些讓人難以接受的事實,她卻把它們包裝成一個純粹的故事,一個供人賞玩的玩笑。」總的來說,和小詹姆斯·提普奇一樣,她的作品改變了當時科幻小說的基調,重新強調了小說中最為重要的部分。

《改變之時》首次收錄於哈蘭·埃里森主編的短篇小說集《危險影像重臨》(, 1972),並獲得了星雲獎。埃里森表示,這個故事「指出了不同性別間的能力和態度的顯著區別,同時抹去了我們很多根深蒂固的思想。這是一篇最好的、最有力的女性解放小說,同時,通篇卻對這一主題隻字未提」。

本篇延續了《雌性男人》中的設定,故事中的「懷樂維」是一個女性主義烏托邦的世界,而《改變之時》講述的是一艘滿載男人的星際飛船抵達這個烏托邦之後的故事。

凱蒂開起車來總像個瘋子,轉彎時,我們的時速絕對超過了一百二十千米。當然,她的技術很好,非常好,我曾目睹她在一天之內把一整輛車拆開,再重新組裝回去。我的出生地懷樂維到處是慢騰騰的農用機械,所以即便她掛到五擋,飆到這種要命的速度,我也不願意去管。就算是在深夜的彎道上,或是在只有我們這種地方才有的路況糟糕的鄉間公路上,凱蒂的車速也不曾嚇到我。

不過,我的妻子有一點很有意思:她不願意帶槍。她曾隻身去48度緯線以上的森林徒步,不攜帶任何武器,一去就是好幾天。這著實嚇到我了。

我和凱蒂有三個孩子:一個是她的,兩個是我的。年紀最大的是我的——百合子,她躺在后座睡著了,和很多剛發育的十二歲女孩子一樣,或許正做著關於愛和戰爭的夢:逃向大海,去北方狩獵,夢到那些奇怪而美好的地方,那裡住著奇怪而美好的人們。一切這個年紀的孩子特有的美妙的胡思亂想。也許過不了多久,她會和其他人一樣,突然消失數周,然後灰頭土臉地回來,滿臉驕傲地炫耀她狩獵的第一隻美洲獅,射殺的第一頭熊,身後還拖著些惡獸的屍體。如果真是這樣,我將永遠不會原諒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百合子說,凱蒂開的車讓她想睡覺。

作為一個經歷過三次決鬥的人,我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我正在變老,我對妻子說。

「你才三十四歲。」她說。一針見血,話題迅速歸於沉寂。她打開車內燈,儀錶板顯示還能跑三千米,路況卻越來越糟糕。偏偏是在這麼個鄉下。車兩旁的樹發出人工的綠光,接連闖入我們車前燈的範圍內。從我用螺栓固定在車門上的儲物板上,我拿起來複槍,放到我的膝蓋上。身後的百合子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她和我一樣高,長著和凱蒂一樣的眼睛和臉。汽車發動機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后座的呼吸聲都聽得見,凱蒂說。消息傳來的時候,百合子正一個人待在車裡,熱情地破譯莫爾斯電碼(在內燃機附近裝高頻無線電收發機確實不明智,但懷樂維現在主要還是使用蒸汽機)。我這個瘦小卻愛顯擺的女兒跑出車,用吃奶的勁兒大喊起來,所以我們不得不帶上她。殖民地成立以來,直到殖民地被廢除,我們一直都在做心理準備,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太糟糕了。

「人!」百合子猛地躍過車門,喊了起來,「他們回來了!真正的地球人!」

在他們的飛船著陸點附近,農舍的廚房裡,我們見到了他們;窗子敞開,夜風柔和。在停車的地方,我們看到了很多種交通工具——蒸汽拖拉機、貨車、內燃牽引車,甚至還有自行車。莉迪亞是分區生物學家,她一反北方人沉默寡言的常態,上前採集了血樣和尿樣,現在正坐在廚房角落搖著頭,對結果驚訝不已;她甚至迫使自己(非常努力,但十分害羞,面紅耳赤,看著甚至有些痛苦地)去翻閱舊的語言手冊,試圖和他們交流。我是個語言達人,在夢裡也能說以前的語言,但她似乎不打算向我求助。不過這也正常,莉迪亞和我們合不來;我們是南方人,太聒噪了。廚房裡有二十個人,都是來自北大陸的精英。菲利斯·斯派特似乎是乘滑翔機過來的。百合子是這兒唯一的孩子。

然後我看到了他們四個。

他們體格比我們大,肩膀也更加寬闊。我凈身高有180厘米,已經算是相當高了,可其中兩個人比我還要高。顯然,他們和我們是同一物種,又有一種不可名狀的陌生感,我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些外星人的寬闊身形,但不敢去觸摸他們,雖然其中一個(聽著像是)講俄語的人想握手——我想這大概是以前的某種習俗吧。我只能說,他們像是長著人臉的猿猴。他試圖表示出友好,我卻打了個寒戰,幾乎要退到廚房的最後面去。然後我抱歉地笑了笑——試圖樹立一個好榜樣(為了星際友好,我想),最終,我們還是「握了手」,重重地握了手。他們和馱馬一樣沉,發出模糊而低沉的聲音。百合子悄悄地躲在大人中間,張著嘴,吃驚地盯著這些人看。

他偏過他的頭去,用糟糕的俄語說道(某些詞語已經在我們的語言里消失了六個世紀):

「那是誰?」

「我女兒,」我說道,並(用一種精神錯亂的時候才會有的失去理智的禮貌)補充道,「我女兒,百合子·珍妮特森。我們這兒隨父姓。按你們的說法是隨母姓。」

他不禁放聲大笑起來。百合子大聲喊:「我還以為他們會長得好看呢!」似乎對他們的樣子十分失望。菲利斯·海爾格森·斯派特——這個我遲早會殺掉的人——從房間另一頭投來一個冰冷、平靜而惡毒的表情,彷彿在說:說話小心些。你知道我會怎麼做的。你知道,我人微言輕,但是如果總統女士繼續視這種星際間諜活動為無傷大雅的玩笑,我、她和她的下屬都將陷入大麻煩,就像祖先的書里記載的那樣,戰爭和戰爭的謠言將捲土重來。我將百合子的話翻譯成這人的該死的俄語,明白意思後,這個人再次大笑起來。

「你們其他人呢?」他主動聊起來。

我繼續進行著翻譯,並密切注意著房間里其他人的表情:莉迪亞(和平時一樣)一臉尷尬,斯派特陰險地眯縫起眼睛,凱蒂則是臉色蒼白。

「這裡是懷樂維。」我說。

男人仍舊一臉不解。

「懷樂維,」我說,「還記得嗎?你們有記錄嗎?懷樂維曾發生過一場瘟疫。」

他有了一點兒興趣。我將頭轉向房間的後方,瞥了一眼當地的專業議會代表;每個早上,我們都會在這裡召開鎮民大會,所有的地區核心小組成員都會到場。

「瘟疫?」他說,「那真是不幸。」

「是的,」我說,「很不幸。一代人中,一半都丟了性命。」

他似乎很受觸動。

「懷樂維很幸運,」我說,「我們有龐大的初始基因池,被選進基因池的都是精英人士,我們擁有高端的技術,剩下的成年人中,每個人都是兩到三個領域的專家。這裡土壤肥沃、氣候宜人,總人口近三千萬。我們的工業呈滾雪球式的發展——你能理解嗎?——再給我們七十年時間,我們會擁有不止一個大城市、很多工業中心、全職的職業——無線電報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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