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羅伯特·西爾弗伯格 Robert Silverberg——著
敬雁飛——譯
羅伯特·西爾弗伯格(1935—— )是一名富有影響力的美國科幻奇幻小說作家、編輯。就讀哥倫比亞大學期間,他開始探索科幻。在六十年漫長而傑出的職業生涯中,他曾多次榮獲星雲獎、雨果獎。1956年,他首次獲得了雨果獎最佳新人獎。除了寫作,他還編輯了數量驚人的作品,獨立與合作編輯的作品超過七十部。即便西爾弗伯格不從事寫作,光是編輯這些合集也是值得稱道的重大成就。西爾弗伯格常常支持新人作家與非傳統作家。他於1999年入選科幻與奇幻名人堂,於2004年獲得美國科幻奇幻作家協會大師獎。據西爾弗伯格本人估計,在20世紀50年代後期,他每年要寫作上百萬字,多數是為各類雜誌與雙A出版社(Ace Doubles)執筆,直到他因為所謂的市場不景氣而短暫休筆。但在60年代中期,他回歸科幻文壇,帶來了包括《向下去地球》()、《內部世界》()、《將死之心》()等作品,在外界看來,這些比他寫於50年代的作品更加優秀、成熟。70年代晚期,由於甲狀腺出了問題以及家中發生火災,西爾弗伯格再度休筆。80年代,他則攜大受歡迎的「馬吉坡爾星球」系列(Majipoor series)回歸,該系列的第一部,即《瓦倫丁君王的城堡》()。科幻這一類型文學經歷了新浪潮運動、女性主義、賽博朋克、人文主義等流派的興起,而西爾弗伯格是為數不多的始終適應了這些變化的作家。
《來自梵蒂岡的喜訊》榮獲了1971年的星雲獎。這篇嘲弄宗教權力機構的幽默故事中,羅伯特·西爾弗伯格展現了他常常被忽略的諷刺天賦。
對於這天早晨,所有人期盼已久,因為機器人樞機主教終於要當選教皇了。這個結果已經是板上釘釘。在該選米蘭的樞機主教亞斯西烏嘉,還是熱那亞的樞機主教卡爾西奧弗這個問題上,教皇選舉秘密會議已經僵持數天了。有消息說,他們正在商議折中的方案。現在,各方都一致同意選舉機器人。今天早上,我在《羅馬觀察報》上讀到,梵蒂岡的計算機本尊參與了商議,之前是他一直在強烈地敦促賦予機器人候選者身份。我想,看到機器對彼此的忠誠,我們沒什麼好意外的。我們也不必為這事苦惱。我們絕對不能為此苦惱。
「每個時代都有適合它的教皇。」今天的早餐桌上,菲茨帕特里克主教有點悶悶不樂地評論道,「當然了,適合我們時代的教皇是個機器人。在未來某個時候,人們心儀的教皇也可能是一條鯨魚、一輛汽車、一隻貓或者一座山。」菲茨帕特里克主教足足有兩米高,通常掛著一臉病懨懨的悲傷表情。因此,我們無法判斷他的發言究竟是在表達實實在在的失望,還是心平氣和的接受。許多年前,他曾是聖十字冠軍賽籃球隊的明星選手。他之所以來羅馬,是為了給義人聖馬塞勒斯的自傳做點研究。
我們總是坐在距離聖彼得廣場好幾個街區的戶外餐館,觀望教皇選舉這出鬧劇的進展。對我們所有人而言,這是此次羅馬假日的一個意外收穫:前任教皇身體硬朗是眾所周知的,人們原本沒理由在這個夏天就選舉他的繼任者。
每天早晨,我們都從酒店打計程車過來,在「專屬」的桌子前按各自的固定位置坐下。從我們坐的地方,剛好能清晰地看見梵蒂岡的煙囪,顯示選舉結果的煙霧會從那裡升起:若是冒出黑煙,就代表沒能選出教皇;若是白煙,則意味著秘密會議有了成果。路易吉,這家餐館的老闆兼領班自動給我們端上了各自喜歡的酒水:菲茨帕特里克主教的菲奈特·布蘭卡 ,穆勒拉比的金巴利蘇打雞尾酒,哈爾肖小姐的土耳其咖啡,肯尼斯和比弗莉的檸檬果汁,以及我的加冰潘諾酒。我們一般輪流買單,除了肯尼斯,自從我們開始天天圍觀選舉以來,他連一次錢都沒出過。昨天哈爾肖小姐付賬時,她掏空了錢包,發現還是少三百五十里拉;除了一百美元面值的旅行支票,她就沒別的錢了。我們都故意看著肯尼斯,可他只是從容不迫地啜著他的檸檬果汁。緊張的氛圍持續了片刻,然後穆勒拉比掏出一枚五百里拉的硬幣,頗為氣憤地將沉沉的銀幣拍在了桌面上。穆勒拉比素以暴脾氣與真性情聞名。他今年二十八歲,照慣例穿著時髦的格子呢神職人員長袍,戴著銀邊太陽鏡,常常炫耀自己從未給教區會眾——他的教區位於美國馬里蘭州的威科米科縣——做過猶太受戒禮。他認為猶太成人儀式粗俗、過時,所以向來都把教區的儀式外包給一個專門收費舉辦這類活動的特許經營組織,其組員都是流動的神職人員。穆勒拉比是天使學的權威。
在該不該選機器人當新教皇這個問題上,我們發生了分歧。菲茨帕特里克主教、穆勒拉比和我都表示贊成。哈爾肖小姐、肯尼斯和比弗莉則表示反對。我注意到,有意思的是,我們的兩名天主教神職人員,一位頗有年紀、一位相當年輕,都支持這個大大偏離了傳統的動作。然而我們當中的三個「新潮男女」反倒不贊成。
我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革新人士的一邊。我已經步入成熟的年紀,行事相當穩重;也沒怎麼關心過羅馬教廷的事務。我不熟悉天主教的教義,對教廷內部近期的思想潮流也一無所知。然而,自打教皇選舉會議開啟,我就一直希望他們能選中那個機器人。為什麼?我也想知道。是因為一尊金屬造物坐在聖彼得大教堂的皇座上,這個畫面刺激了我的想像力,滿足了我對不諧調美的偏好嗎?或者,更多的是出於我精神上的懦弱?我是不是偷偷地覺得,這麼做就能夠收買機器人群體?我是不是私心希望,讓他當教皇,也許他們暫時就不會想要別的東西了?不。我不能相信自己竟是如此不堪。我之所以支持機器人當選,很可能是因為我這人對他人的需求格外敏感。
「如果他當選,」穆勒拉比說,「首先,他打算立即與希臘東正教的首席程序員交換互惠插件。我聽說,他也會讓泛基督教主義對猶太教伸出橄欖枝,這些我們當然都樂見其成。」
「我相信教廷組織的慣例和標準做法都會有許多改進。」菲茨帕特里克主教表示,「比方說,我們可以期待一下更好的信息採集技術,因為梵蒂岡的電腦將在教廷中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我給大家舉個例子……」
「這想法簡直太恐怖了。」肯尼斯說。他是個花哨的年輕男人,長著一頭白髮,雙眼充血。比弗莉要麼是他老婆,要麼是他姐妹。她幾乎不說話。肯尼斯唐突無禮地畫了個十字,喃喃道:「以聖父、聖子與聖自動機之名。」哈爾肖小姐咯咯笑起來,但一見到我不滿的表情,便把笑聲噎了回去。
菲茨帕特里克對被打斷有些沮喪,但根本沒理會他,而是接著說:「我給大家舉個例子,就說說我昨天下午獲得的一些數據。我在Oggi報上讀到天主教使團的發言人說,過去的五年間,南斯拉夫的信徒從19381403人增長到了23501062人。可是政府去年進行的人口普查顯示,南斯拉夫的總人口才23575194人。這意思是說,只有74132人信仰其他宗教或者不信教了。我知道南斯拉夫有龐大的穆斯林人口,所以懷疑這份公開發表的數據有失準確,於是諮詢了聖彼得的電腦。結果他告訴我——」主教稍做停頓,掏出一份長長的列印文件,在大半個桌面上鋪開,「這是南斯拉夫信徒數量的最新統計數據,完成於一年半前,裡面的數字是14206198人。發言人給的數字誇大了9294864人。這很荒謬,而且他的話會被永久保留下來。這太可惡了。」
「他長成什麼樣?」哈爾肖小姐問,「有人知道嗎?」
「就和他的同類一個樣。」肯尼斯說,「一個閃閃發亮的金屬盒子,下頭是輪子,上頭是眼睛。」
「你又沒見過他,」菲茨帕特里克主教打岔,「我覺得你這麼猜測不太合適……」
「他們全都一個樣。」肯尼斯說,「你只要見過一個,就等於見過全部了。都是些閃閃發亮的盒子。有輪子,有眼睛。聲音都是從肚子里冒出來的,就像機器在打嗝一樣。裡頭不過是些齒輪和零件。」肯尼斯輕輕地聳了聳肩,「對我來說,這有點兒太難接受了。要不咱們再喝一輪吧?」
穆勒拉比說:「其實,我碰巧親眼見過他。」
「你見過他?」比弗莉驚呼道。
肯尼斯對她怒目而視。路易吉給所有人端來了新的一輪酒。我給了他一張五千里拉的鈔票,穆勒拉比取掉了太陽鏡,朝流光溢彩的反光鏡面哈了口氣。他長了雙水汪汪的灰色小眼睛,有嚴重的斜視。他說:「去年在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召開的世界猶太人大會上,那位樞機主教正好是主講嘉賓,演講題目是《當代人類的機械神經學泛基督教主義》。」我當時在場。我可以告訴你,樞機主教閣下身材高挑、鶴立雞群、聲音悅耳、笑容文雅。他的言談舉止間由內到外散發出一股憂鬱的氣質,很是讓我聯想到咱們面前的這位主教朋友。他的舉手投足都很優雅,而且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