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厄休拉·勒古恩 Ursula K.Le Guin——著
龔詩琦——中譯
厄休拉·勒古恩(1929—— )是美國知名科幻與奇幻作家,亦是該領域的得獎專業戶和標誌性人物,在美國文學界擁有崇高地位。勒古恩私生活低調,偶爾參加一些政治活動,但從1958年移居俄勒岡的波特蘭起,會定期參與社區里的文學活動。
勒古恩有三本書曾殺入普利策和美國圖書獎的決選階段。她的作品為自己贏得不少榮譽,包括一次國家圖書獎、一次詹尼特·海丁格爾·卡夫卡小說獎、一次筆會馬拉默德短篇小說獎和五次雨果獎、五次星雲獎、一次美國科幻與奇幻作家協會的大師獎、一次美國藝術文學院頒發的哈羅德沃塞爾紀念獎、一次瑪格麗特·愛德華茲獎、一次《洛杉磯時報》羅伯特吉爾希獎,並於2014年,與其他文學家一道,獲得了美國國家圖書的文學基礎貢獻獎。
勒古恩在科幻小說和其他通俗文類中,展現出嚴肅的藝術性和嚴謹的創作態度,獲得批評界的追捧。約翰·厄普代克、加里·斯奈德、格蕾斯·佩蕾、薩爾曼·魯西迪、凱莉·林克、尼爾·蓋曼、卡洛琳·凱瑟都對她讚譽有加。哈羅德·布魯姆將其歸為美國經典作家,許多文學研究都關注她的作品,伊麗莎白·康明斯、D. R.懷特、B. J.巴克納爾、B.塞林格、K. R.韋恩等人完成相關批評專著。
勒古恩創作生涯至今已逾六十載,但她依然熱情地參與到有關敘事作品、科幻小說、性別議題和未來出版業的討論中。她犀利的隨筆和博文,展現出其對現實依舊敏銳、清晰的認知。她還參與編輯重要合集,包括合作編輯《諾頓科幻小說》(, 1993)。生活的各方面都反映出她對圖書和圖書文化的熱愛,是不折不扣的「文人」。
勒古恩於20世紀60年代開始出版小說。在這些作品中,她常常描繪未來或異世界,將政治、性別和環境問題融入作品。11歲將第一部作品投給《驚奇科幻》雜誌但遭退稿後,她又繼續創作了十年,但作品從未得到發表。直到1969年,她的《黑暗的左手》()得以出版,且獲得星雲獎和雨果獎的最佳長篇小說獎,她的寫作事業才迎來了輝煌。不久後出版的《一無所有》()再次獲得雙獎。
《龐大而凝滯,甚於帝國》是勒古恩的經典作品,很好地示範了一個隨著時間沉澱越發迷人的故事的特質。故事講的是與外星人的一次不同尋常的接觸,與本選集中其他幾部作品——詹姆斯·H.施米茨的《祖父》,F. L.華萊士的《會學習的身體》和德米特里·比連金的《兩條小徑交會之處》的主題一樣,都寫了環境問題。
在聯盟成立最初的幾十年里,地球曾派遣飛船跨越前哨與星辰大海,去到茫茫他方,進行漫長的宇宙大探險。他們的目的地是那些未曾被瀚星人播種或移居的世界,那些真正的異鄉。已知世界均起源於瀚星血脈,被規訓和救助的地球人因此心懷不滿。他們要離開這個家庭,要找到別的生命體。像所有討厭的開明家長,瀚星人支持他們的探索,還捐贈了一些飛船和志願者。聯盟里其他世界也上演著同樣的探險。
這些參加邊界調查的志願者有個共通的癖性:腦袋有問題。
畢竟,有腦子的人怎麼會去收集近十個世紀後才能發回的資料?安賽波的應用還不能排除宇宙質量的影響,因此只有在120光年之內才能實現實時通信。這些研究者將極度孤獨。他們當然也無法想像,迎接他們歸來的將會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如果可以歸來的話。一個正常的人類,在聯盟世界裡經歷幾十年的時間錯位後,絕不會志願加入一次跨越百年的雙程旅途。這些研究員是逃避現實者,是格格不入的人。是瘋子。
這十個人從斯緬因港口登上擺渡船,在被送往飛船「鋼姆號」的3天航程里,用各種笨拙的方式了解對方。鋼姆是瑟緹語中「寶貝」「寵物」的昵稱。探險隊上有兩個瑟緹人、兩個瀚星人、一個波登尼,以及五個地球人。這艘瑟緹人建造的飛船登記在地球政府名下。它的雜牌軍船員們挨個從成對的傳送筒里登船,一個個扭動得如同躁動不安的精子,想要去給宇宙受精。擺渡船離開了,領航員將「鋼姆號」啟動。飛船先是平穩地飛了幾個小時,來到距離斯緬因港幾億英里外的邊界,猝不及防地就沒了蹤影。
接著,10小時29分後,或者說256年後,「鋼姆號」重新出現在標準空間。按照計畫,它此時應該在KG-E-96651星球的附近。沒錯,那個針尖大小的金點就是了。那麼距離4億英里內應該有一顆綠色的行星,瑟緹的地圖畫師將其標註為4470世界。飛船現在要找到這顆行星。想想蔓延4億英里的乾草堆,這項任務可沒有聽起來那麼容易。「鋼姆號」無法在星球附近進行近光速飛行,否則它和KG-E-96651星球、4470世界都將嘭的一聲完蛋。所以她只好慢悠悠地利用火箭推進器,一小時走十幾萬英里。數學家兼領航員阿斯納尼佛伊很清楚行星所在,他認為不用10天就能登陸。這期間調查隊員們可以繼續增進了解。
「我受不了他,」數理科學家(兼任化學家、物理學家、天文學家、地理學家等)波洛克說,唾沫星子飛濺到鬍子上,「這人是個瘋子,難以置信,他怎麼會被認定適合參加調查隊,除非這本身就是高層的陰謀,把我們當荷蘭豬,故意測試不相容性呢!」
「我們一般用倉鼠和瀚星戈爾鼠,」人文科學家(心理學家、精神病學家、人類學家、生態學家等)曼農禮貌地接腔,他是其中一個瀚星人,「來代替荷蘭豬。呃,你知道吧,奧斯登先生確實是罕見的特例。事實上,他是史上第一個徹底被治癒的倫德爾綜合征患者。這是幼兒自閉症的一種,過去被認為是無葯可醫的。偉大的人類精神分析醫師哈默戈爾推斷出,這種孤獨症的癥結在於一種超人的共情能力,於是發明了相應的治療方法。奧斯登先生就是採用這種療法的第一位病患,他一直跟隨哈默戈爾博士生活,直到18歲。這套療法成功治癒了他。」
「成功?」
「怎麼了?沒錯呀。他現在絕對沒有自閉症了。」
「我是說,他叫人沒法忍受!」
「呃,這麼說吧,」曼農用和善的目光瞅著波洛克鬍子上的唾沫,繼續道,「通常陌生人見面時——以你和奧斯登先生為例——很少去關注其中的攻防意識;由於習慣、禮節、疏忽,你完全不去在意,你已經學會去忽略它了,你甚至可能否認它的存在。但奧斯登先生作為一位共情者,可以感受到它。不光感受到自己的感受,還感受到你的感受。很難去分清彼此。可以說,你見到他時,流露出了你對任何陌生人都會產生的敵意,他感覺到了這一點。再加上你同時泄露出的對他的外貌,或衣著、握手方式,隨便什麼方面的不滿。他感覺到這種不滿。因為他天生就有孤獨症式的戒備傾向,自然就表現出攻擊性,這是對你無意間投射給他的情感的反擊。」曼農一口氣說了好久。
「再怎麼說,他也沒權力這麼混蛋。」波洛克說。
「他不能屏蔽我們嗎?」哈菲克斯問道。他是生物學家,另一個瀚星人。
「這就像聽力,」助理數理科學家歐臘茹介面道,她彎腰去給腳指頭塗上熒光指甲油,「就跟你的耳朵沒有眼皮一樣,共情能力也沒有開關鍵。不管他情不情願,都會接收到我們的感受。」
「那他知道我們的想法嗎?」工程師厄斯克瓦納問道,他環視了一圈其他人,眼神透著恐懼。
「不會,」波洛克斬釘截鐵地說,「共情又不是心靈感應!沒人會心靈感應。」
「尚沒人,」曼農帶著他那種竊笑,說道,「就在我要離開瀚星時,聽到從新近發現的世界傳回的一條極有意思的報道,說是在某個變種人族裡,有一種可習得的心靈感應技術存在。我只在HILF快報上看到一則簡訊,但是……」他繼續說著。其他人早已知道,曼農發言時只顧自說自話。他不在乎別人聽不聽,別人說的話他也一字沒落下。
「那他為什麼討厭我們?」厄斯克瓦納問。
「沒人討厭你,親愛的,」歐臘茹安慰道,將熒光粉的指甲油點到厄斯克瓦納的拇指蓋上。工程師的臉唰的紅了,獃獃地傻笑。
「他的行為好像很討厭我們似的。」說話的是隼人,協調員。她是一位擁有純正亞洲血統的女性,容貌精緻,聲音卻出人意料的沙啞、低沉、溫柔,如一隻勃勃生機的牛蛙。「但為什麼呀?如果說我們的敵意讓他備受煎熬,他經常的攻擊和辱罵不會讓自己更難受嗎?我不覺得哈默戈爾博士的療法多麼了不起,真的,曼農,自閉症可能還討人喜歡點……」
她止住話頭。奧斯登走進主船艙來。
他看起來形銷骨立。皮膚既白且薄,十分反常,底下的血管透了出來,就像一張紅藍雙色的褪色公路地圖。他的喉結,嘴巴一圈的肌肉,手和手腕的骨頭和韌帶,全都清晰地凸起,像是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