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瓦倫蒂娜·朱拉維爾尤瓦 Valentina Zhuravlyova——著
(英國)詹姆斯·沃馬克 James Womack——英譯
不圓的珍珠——譯
瓦倫蒂娜·朱拉維爾尤瓦(1933——2004)是一位主要生活在蘇聯時期的俄羅斯籍科幻小說家。20世紀80年代,她出版了一些她創作於50年代末期和60年代早期的小說的英文版,不過大多數西方讀者對她還是很陌生。
朱拉維爾尤瓦並不是特別出名,但是她和她的丈夫、工程師兼發明家根里奇·阿奇舒勒合作了不少科幻小說,根里奇·阿奇舒勒提出了「發明問題解決理論(TRIZ)」。他們雖然合著了不少故事,但是由於反猶主義的現實,這些故事出版時只能署朱拉維爾尤瓦的名字(但《宇航員》這個故事是朱拉維爾尤瓦獨自完成的)。
詹姆斯·萊基曾在2013年的博客中寫道,《宇航員》第一次出版是在1960年,之後收入了由理查德·迪克森編輯的選集《終點:木衛五》(, 1963)。這個故事的動人之處在於它強烈大膽的感情及犧牲和新生的主題。萊基還寫道,儘管故事中的感情十分直率,但是其結構十分新穎,因此本文作者毫無疑問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新浪潮運動的先驅。下文由詹姆斯·沃馬克翻譯,此譯本糾正了之前譯本的一些錯誤,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去看這篇被低估了的蘇聯時期的科幻小說傑作。
「我能為那些人做點什麼?」丹克大聲喊道,他的喊聲如同雷鳴。突然他雙手撕開胸膛,挖出自己的心臟舉過頭頂。
——馬克西姆·高爾基
我要簡單解釋一下我為什麼會去太空旅行中央檔案館。不然我之後要說的事情會比較難以理解。
我是太空船上的醫生,參加過三次任務。我的專業是精神病學。如今被叫作「太空精神病學」。我研究的課題最初是在七十年代出現的。當時飛往火星需要花一年多時間,而飛往水星差不多需要兩年時間。發動機只在起飛降落時啟動。天文台還沒有被搬上飛船——觀測都是用人造衛星代勞。那麼在漫長的航程中船員們要做些什麼呢?太空航行的第一年——不做什麼。這種強制的停滯狀態會導致人精神崩潰,削弱人的力量,產生疾病。讀書、聽廣播不足以彌補第一批宇航員們的活動不足。他們需要工作,創造性的工作,那才是他們熟悉的活動。隨後有業餘愛好成了招募新人的優先條件。重點不在於他們喜歡做什麼,只要他們在漫長的航行過程中有事可做就行了。因此,飛行員都精通數學。領航員都是古文獻學的學者。工程師的業餘時間都用來作詩……
在宇航員訓練手冊中還有一條——著名的第十二條——其中寫道:「受訓者有什麼愛好?受訓者對什麼東西有興趣?」接著很快又有了新的解決辦法。在各大行星之間往返時,飛船採用原子-離子驅動。原本的航程縮短到了幾天時間。於是第十二條被刪了。但是幾年後問題再次出現,且情況更加嚴重。人類開始進行太空航行。即使是使用原子-離子驅動火箭,進行亞光速飛行也要花數年時間才能到達最近的恆星。火箭的飛行速度很快,但時間流逝得更慢了,一次航行需要花費8年、12年,甚至20年……
第十二條重新回到訓練手冊上。事實上它成了選拔船員時最重要的考量因素。從飛行員的觀點來看,星際航行99.99%的時間都在停工期。起飛約一個月後,無線電信號就斷了。再過一個月,光信號也會因為干擾嚴重而斷掉。而此後還有很多、很多年……
那時候火箭上通常有六到八個船員,船艙窄小,另有一間五十米見方的溫室。對於我們這些如今乘著郵輪進行星際航行的人來說,很難想像在沒有健身房、沒有游泳池、沒有電影院、沒有步行區的飛船上要怎麼過……我跑題了,故事現在還沒開始呢。現在第十二條已經不是選拔船員的主要標準了。對於標準航線上的定期航班來說,這是沒問題的。不過對於進行遠距離航行的研究人員來說,船員們依然需要各自的愛好。至少在我看來,第十二條是我的研究課題。「第十二條」的歷史把我帶到了這個地方——太空旅行中央檔案館。
我必須說一下,「檔案館」這個詞我不喜歡。我是太空船上的醫生,這個工作多少和18世紀的隨船醫生類似。我習慣航行,也不怕危險。我的三次星際航行都是進行研究考察任務。第一次的航行是去小犬座α,當時我一心渴望著有所發現。繞小犬座α旋轉的三顆行星上有很多由我命名的地方:那種給自己發現的海洋命名的心情,你能想像嗎?
「檔案館」這個詞讓我害怕。但是事情似乎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我不知道太空旅行中央檔案館的建築師是誰,也查不出相關資料。但那一定是個非常天才的人,既天才又勇敢。這座建築矗立在西伯利亞海岸上,建於20年前,當時人們正在修建鄂畢河的水壩。檔案館的主體建在海邊的山上。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總之這樣看的話整個建築彷彿懸在水面上。從遠處看,它就像一片白帆,輕盈向上。
約有50個人在檔案館工作。我試圖和其中的幾個人套近乎,但他們都只是短期工作。一個奧地利人正在收集首次星際航行的資料。一個從列寧格勒來的學者正在寫火星歷史。還有個內向的印度人,他是個著名的雕塑家。他對我說:「我需要了解他們的精神世界。」另有兩位工程師:一個來自薩拉托夫的大高個,看上去很像那位偉大試飛員契卡洛夫;另一個禮貌微笑著的小個子是個日本人。他們在找一些項目的背景材料,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項目。當我去問他們的時候,那個日本人非常禮貌地回答:「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項目!不勞您浪費時間。」我好像又跑偏了。回到故事上來。
第一天的傍晚,我跟檔案總管員聊天。他是個年輕男子,但是由於燃料罐爆炸事故幾乎雙目失明。他戴著一副有三片藍色透鏡的眼鏡。你看不到他的眼睛。於是這位檔案總管員看起來似乎永遠不會笑。
他聽我說完後說:「所以你需要查看0——14區的資料。抱歉,那是我們的內部資料,對你來說沒用。我說的是對巴納德星首次勘查的材料。」
我對那次航行一無所知,真是尷尬。
「你去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檔案總管員聳聳肩,「天狼星、小犬座α、天鵝座61……」
他居然知道我的任務記錄,我覺得很驚訝。
「是的,」他繼續說,「阿列克謝·扎魯賓的檔案,那次考察的指揮官,他會對你的問題做出很有趣的回答。半個小時之內他們就會把材料交給你。祝你好運。」
他的眼睛藏在藍色的鏡片後面,但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悲傷。
材料就放在我的桌子上。紙張都發黃了,有些文件的墨水都褪色了(那時候人們還用墨水)。但是有人很細心地保護這些文本:上面附了紅外線膠片。紙上蓋著透明塑料膜,摸起來厚實而光滑。
窗戶外面是大海。它反反覆復地沖刷著海岸,海浪的聲音如同翻動書頁……
那時候,遠征伯納德星是件富有挑戰的事,也許還有些令人絕望。從地球到伯納德星有六光年之遠。飛船需要在前半段航程中加速,然後在後半段航程中減速。雖然是以亞光速飛行,但是往返行程要花費大約14年時間。對於在火箭上的人們來說,時間過得更慢:14年可能是他們的40個月。這不算是長得離譜的時間,但是問題在於,基本上所有的時間——40個月中的38個月——飛船的引擎都在全負荷運轉。核燃料的消耗量是經過精確計算的。任何偏離航線的行為都可能導致考察隊死亡。
現在看來,不帶上充足的備用燃料就進入太空是不可理喻的冒險,但是當年卻沒有別的辦法。工程師們設計的燃料罐有多大,飛船就只能裝載多少燃料。
我讀了委員會選擇船員的報告。船長候選人次第上前,但是委員會的人一直說:「不。」不,是因為這次航程十分困難,船長既要有極強的適應力,又要有相當的膽量。但後來委員會的人又忽然說:「好。」
我翻了一頁。這就是阿列克謝·扎魯賓船長故事的開始。
又看了三頁,我明白了阿列克謝·扎魯賓被一致認同選為「極點」號指揮官的原因。這個人擁有從「冰」到「火」的一切驚人的特質——既有作為研究人員的冷靜智慧,又有作為戰士的激烈性格。這一定是他入選這個危險任務的原因。他總有辦法從看起來最無望的環境中脫身。
委員會選好了船長。根據不成文的規定,船員人選由船長決定。在我看來,扎魯賓不懂怎麼選擇船員。他只是選了五個曾經和他一起飛行過的人而已。他問:「你們願不願意加入這次困難又危險的航行?」所有人都回答:「和你的話就去。」
資料中有一張「極點號」船員的照片。是張黑白照片,看不出景深。拍照的時候船長27歲。照片里看起來更老一些:臉略圓,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