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942年6月~1945年9月 第三十一章 杜利特爾轟炸

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八日,一個突發事件使得無論是中國的抗戰還是太平洋戰爭的亞洲戰場情形更加撲朔迷離:美軍轟炸機飛臨日本本土,向日本首都東京扔下了炸彈。

這條瞬間便登上了世界各大報紙頭條的新聞,看上去似乎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從軍事常識上講,美軍在太平洋上並沒有一個能夠用來襲擊日本本土的空軍基地。即使動用美軍最大的遠程轟炸機,其續航能力也無法從夏威夷直抵日本本土。如果用艦載飛機執行轟炸任務,由於作戰半徑太小,美軍的航母必須駛近日本海岸才行,不然轟炸機執行任務後就飛不回來了。那麼,不要說日本人不可能讓美軍接近其本土,即使是美軍強行闖入,由於處在日軍陸上戰機的作戰半徑內,美軍的航母很快就會被蜂擁而至的日軍攻擊機炸成一堆爛鐵——美國已經在太平洋上損失了不少艦船,剩下的航母可謂美國海軍的作戰支柱,美國人絕不會冒著失去整個太平洋戰場的風險去丟下幾顆泄憤的炸彈。但是,空襲真的發生了,炸彈確實落在了日本人頭上。

那麼,美軍的轟炸機是從哪裡來的,又飛回到了哪裡呢?

有記者就此事提問羅斯福總統,羅斯福神秘地說這是來自「香格里拉」的空襲。

「香格里拉」源自英國作家希爾頓的小說《消失的地平線》,是一處虛構的世外桃源。

對日本本土的空襲源於美國人超凡的想像力。

日本偷襲珍珠港之後,美國一直想對日本進行一次報復。羅斯福總統一再敦促軍方儘早制訂出轟炸日本本土的方案,以打擊日本人在太平洋戰場上的囂張氣焰。就在美軍將領們陷入空襲的技術困境時,一個名叫弗蘭西斯·勞的海軍上校提出了一個既可以空襲日本本土,又可以使航母盡量保持在日本陸上戰機的作戰半徑之外的方案:海軍的航母載上陸軍的中遠程轟炸機,儘可能地靠近日本海岸,待轟炸機從艦上起飛後,航空母艦迅速返航。而陸軍的轟炸機完成任務後,可以降落在中國東南沿海的某個仍在中國軍隊手中的機場上。美軍的高級將領們一開始覺得,這個把海、陸軍混在一起的大雜燴方案有點異想天開,但是猶豫了幾天後,在沒有其他更好辦法的情況下決定冒一次險。

首先要做的是選一個領頭人,鑒於這件事實在有點超越軍事常規,因此要求這個人必須有超人的心理素質和豐富的飛行經驗,更重要的是要具有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戰鬥精神。很快,美國陸軍航空兵司令阿諾德將軍身邊的一名中校參謀被選中了。

參謀名叫詹姆斯·杜利特爾。

四十六歲的杜利特爾中校,是美國加利福尼亞州阿拉梅達市一位木匠的兒子。由於身高不到一米七,在美國陸軍學習飛行的時候,從機艙的一側向外觀察都很困難,可他還是迅速成為了一名優秀的飛行員。二十六歲那年,他駕駛著一架DH-4B型飛機,用了二十一個小時零十九分,從美國東海岸不間斷地飛到西海岸,創下了一天之內飛越美國本土的記錄。他在麻省理工學院系統學習了航空理論,獲得碩士和博士學位。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他放棄任職殼牌公司的優厚待遇,重新加入陸軍服役,目前正指揮著一支B-26中型轟炸機部隊。

杜利特爾接受任務後,立即著手訓練隊伍和改裝飛機。面對必須在五百英尺的短距離內起飛、起飛跑道寬度不超過七十五英尺、載彈兩千鎊以及連續飛行兩千英里的苛刻要求,他選擇的機型是B-25。這是一種中型轟炸機,全長十六點四八米,翼展兩點零六米,總重量為十三噸,時速五百零七公里,續航能力約為兩千一百七十公里——如果精密的計算好油量,它將從航母上起飛直抵日本本土,扔下炸彈後勉強地飛回中國機場。

杜利特爾挑選了十六名飛行員,這些飛行員不但都飛過B-25,且個個飛行技術和心理素質極佳。但是,當飛行員們抵達訓練基地時,還是對杜利特爾改裝後的B-25十分驚訝:不但機艙里裝滿了炸彈,連副油箱里也塞滿了炸彈,而飛機腹部的炮塔被改裝成了副油箱,機身上還裝著很多防止在寒冷天氣中結冰的除冰器。飛機上的防衛武器只剩下兩挺機槍,其中一挺還是單管的,其餘的全都被卸了下去。杜利特爾對十六名飛行員說,這將是一次非常危險的行動,很大可能是有去無還。參加行動完全自願,不敢去的現在可以退出,沒有人笑話你。十六個人沒有一個人提出退出。飛行員們開始了類似「特技」表演式的訓練:在一塊平地上划出航母上起飛跑道的寬度和長度,然後駕駛著滿載炸彈的轟炸機一次次地起飛和降落。很快,十六人就都能以每小時一百公里的速度自由起降了。

一九四二年四月二日,航空母艦「大黃蜂」號,在重巡洋艦「維森斯」號和輕巡洋艦「納希維爾」號的護衛下,駛離美國的舊金山港前往太平洋。航行中,艦長米切爾將軍打開寫有「絕密」字樣的信封,然後宣布:艦隊駛向日本本土,轟炸機將在東京上空投彈。頓時,全艦歡聲雷動:美國人復仇的機會終於來了。

位於夏威夷的航空母艦「企業」號奉命護航。「企業」號上的水手們不知道:「大黃蜂」號要去執行什麼任務,看見它的甲板上那些只有陸軍才有的體形臃腫的陸基轟炸機感到茫然不解:這種轟炸機既不能在航母上起飛,也不能在航母上降落。那麼,陸軍的轟炸機跑到大海上來幹什麼?唯一的可能是給陸上基地去送飛機,但太平洋上哪裡還有美國陸軍的基地?

負責此次行動的最高指揮官,是美國海軍航空母艦特混艦隊司令哈爾西中將。哈爾西的打算是:在他的航母編隊被日本人發現前悄然抵達預定海域,然後將陸軍的轟炸機放出去,航母編隊掉頭就跑。但是,他很快得到了一個壞消息:情報部門截獲了一份日本海軍的電報,竟然是日本海軍聯合艦隊司令官山本五十六命令海空軍立即迎戰哈爾西一一四月十八日,在東京以東海面警戒執勤的日本海軍第五艦隊發現了正向日本本土駛來的美國艦隊。被日本人如此之早地發現,令哈爾西沮喪地面臨著兩難。如果艦隊繼續朝預定海域前進,勢必遭到日本海軍和從日本本土起飛的陸基攻擊機的圍攻。他的艦隊現在代表著美國海軍百分之五十的作戰力量,他無權用美國海軍的一半家當作賭注。而如果在距離預定海域還有一百五十海里的地方讓杜利特爾的轟炸群起飛,雖然航母編隊能夠立即返回脫離危險,但這意味著非常嚴酷的現實:因為航程加長,飛行員們生還的可能性進一步變小;因為失去了突然性,需要被迫在白天實施轟炸,飛行員們飛抵日本本土的途中或是在東京上空,被防空火力擊落的可能性劇增;更為危險的是,因為油料有限,他們飛回中國東南沿海機場的機會將十分渺茫。

哈爾西徵求杜利特爾的意見後,下達了起飛命令。

哈爾西對杜利特爾說「祝你們好運」。

飛行員們在甲板上列隊完畢。杜利特爾說:咱們要提前起飛了。現在有替補隊員,願意出一百美元,替換不敢去的傢伙。

飛行員們沉默了一下,然後亂七八糟地喊:「中校,咱們一塊去揍那些無賴吧!」

八時十五分,「大黃蜂」號在太平洋的狂濤中起伏,杜利特爾駕駛的第一架載著兩噸炸彈的B-25,在艦首被海浪托起的瞬間搖搖晃晃地起飛了。九時二十分,十六架轟炸機全部升空,編隊朝著日本本土方向飛去。包括杜利特爾在內,每個人都很清楚,他們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許丟下炸彈的同時他們將與這個世界永別。

這些美國軍人知道,太平洋上的麥克阿瑟已經把他的座機改名為「巴丹」號,為的是記住美國陸軍弟兄們遭受的苦難。十天前,菲律賓巴丹半島上的一萬兩千多名美國陸軍和六萬五千多名菲律賓人在日軍的猛烈攻擊下投降,然後統統被日本人押解到一百一十公里之外的奧德內爾集中營。在行進途中,戰俘們受到非人的虐待。炎炎烈日,道路泥濘,蚊蟲飛舞,疾病流行。走得慢的、掉隊的、跌倒的,甚至因聽不懂日語回應緩慢的,都被日軍士兵用刺刀刺死或用戰刀砍下了腦袋。一個星期的時間裡,密林小路上布滿了數萬具美國人和菲律賓人的屍體。

只要能讓那些僥倖在「巴丹死亡行軍」中存活下來的弟兄儘早聽到美國炸彈落在東京的消息,此次行動就值得去干!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山本五十六此時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美國特混艦隊上,他無法想像竟然有美國陸軍的轟炸機不但從航母上起飛了且正向日本本土飛來。當杜利特爾的機群低空飛抵日本海岸時,海上的日本漁民甚至向他們招手致意——漁民們錯把美國陸軍老式徽章上的紅球看成了日軍飛機的標誌。就在杜利特爾的機群快要抵達東京上空時,迎頭飛來一架日本飛機——事後查明,這居然是日本首相東條英機的座機,東條英機正在視察航空學校的途中——雙方一掠而過,一槍未發。不過,東條首相的秘書西浦大佐覺得迎面飛來的機群樣子怪怪的,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就在這一瞬間,他清楚地看到了飛行員的面孔:這是美軍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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