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一個靠最早對外擴張、掠奪海外殖民地而發家的島國,近代以來在工業化、憲政制度和殖民政策的推動下積累起大量財富,是最先崛起的老牌資本主義國家,曾被全世界稱為大不列顛帝國。與倫敦濃霧籠罩的天氣相匹配,英倫三島上除了勞作的農民和疲憊的產業工人之外,上流社會黑色的禮帽、局促的燕尾服以及充滿繁文縟節的社交舞會給近代世界塑造出一種陰鬱刻板的「不列顛紳士」形象。
掌握大英帝國國家權力的「紳士」們是一群自私懦弱的人。
自晚清以來,英國始終以在華利益居於列強之首的姿態出現。因此,日本入侵中國後,日本人的每一個動作都與英國的在華利益發生著衝突。但是,面對日本的咄咄逼人,限於自身國力不再強悍,更限於歐洲形勢的不斷惡化,英國人在遠東處於一種弱勢狀態,列強之首的地位蕩然無存,對日本人所能做的只是妥協、忍讓乃至取悅,如同一個強盜遇到了一個比自己更凶的強盜一樣——強盜取悅強盜的方式只有一種:把自己搶來的東西「貢獻」出來。
在中國,最令日本人垂涎的,是英國人擁有的大量金錢以及具有特權的租界。英國人在中國儲存的金錢數量驚人,由英國人掌握的海關稅收同樣數量驚人。盧溝橋事變爆發後,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二日,英國在日本的壓力下,同意把中國政府存放在天津和秦皇島兩處中央銀行的海關稅款,全部改存到日本人於天津開設的正金銀行里。十一月,日軍攻佔上海後,日本人又要求英國按照天津之例,把存放在中央銀行的上海海關稅款存放在日本銀行里。當時,上海是中國最大的通商口岸,海關稅收佔全國的一半以上。英國迫於中國政府的壓力,與日本人進行了半年的討價還價,最終還把中國政府排斥在外,與日本簽訂了《關於中國海關之協定》。根據此《協定》,英國同意把中國淪陷區各海關稅款乃至現已存放在英國滙豐銀行的全部稅款,改存在日本銀行里。英國人聲稱此舉對中國有利,並威脅中國方面不得反對。——中國國土上中國人的權益,竟然由一個老牌的帝國主義國家和一個新生的軍國主義國家一起支配,而中國人連說一個「不」字的權利都沒有,這就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懦弱的英國人不斷地向以武力逞凶的日本低頭,使大英帝國在遠東蒙受了「第一次恥辱」,同時使中國的海關稅收被拿去「供敵人置辦彈火之需」。
鴉片戰爭結束後,中國的國土上遍布著列強的租界,其中以英國租界歷史最久、權益最大。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佔領了中國的一座又一座城市,而城市裡的租界卻是日軍無法有效實施統轄的「飛地」,因此也就成為淪陷區里中國抗日力量的聚集地。中國的愛國人士利用租界創辦報紙刊物,宣傳抗日主張,購買抗日物資,設立秘密電台和情報網路,實施懲辦漢奸等活動。一九三九年二月,汪精衛南京偽政府的「外交部長」陳籙和親日的財界要員李國傑在上海租界被暗殺,同時受到襲擊的還有兩名日軍軍官;五月,親日的廈門商會會長洪立勛在鼓浪嶼租界被暗殺,導致日本海軍陸戰隊在鼓浪嶼登陸搜查。當時的外國租界里依舊允許流行國民政府發行的法幣,租界當局也與重慶保持著聯繫,甚至曾拒絕日方進入租界抓人。由此,日本不斷地向英國施加壓力,英國租界當局只有採取退讓態度,宣布禁止在租界內進行抗日活動。
在日本人與列強就租界問題發生的衝突中,以日方突然宣布封鎖天津英法租界而釀成的「天津事件」影響最大。
天津租界佔地達六千多畝,列強在租界內開設了銀行、洋行和數百家工廠,其中英國皇家四大銀行「怡和」「太古」「仁記」和「新泰興」都聚集其中,天津租界成為英國在中國華北地區的經濟中心。一九三九年四月,偽聯合儲備銀行天津支行經理兼海關監督、大漢奸程錫庚在租界里被抗日力量暗殺,英國租界當局逮捕了四名「嫌疑犯」,但又不願意把這四個人引渡給日本人。日本人立即採取了一系列嚴厲措施,包括封鎖租界並對往來的英國人進行人身檢查等等。雙方多次交涉未果。六月十九日,日本人在天津英租界四周拉起電網,並通上了電。中國北方一座城市裡嗡嗡作響的電流聲把遙遠的英國內閣里的紳士們嚇壞了——電網通電的當天,英國內閣召開緊急會議,認為英國沒有力量對付遠東的日本,必須與日本人達成妥協。英國派出的談判代表是駐日大使克萊琪,日方的談判代表是外相有田八郎。日本人設定的先決條件是:要求英國承認日本侵略中國的既成事實。七月二十四日,雙方分別在倫敦和東京公布達成的一份協議,這就是被稱為另一個《慕尼黑協定》的《有田-克萊琪協定》——英國人竟然向全世界宣布,日本侵略中國是合法的:「英國政府充分認識到正處於廣泛發展著軍事行動狀態下的中國的實際局勢,在此種局勢繼續存在之時,英國注意到在華日本軍隊為保障其自身安全與維持其控制地區的公共秩序應有特殊的需要,凡有妨礙日軍或有利於其敵人的行動或因素,日本軍隊均不得不予以鎮壓或消滅。英國政府無意鼓勵任何有損於日本軍隊達到上述目的之行動或措施,為保證自己的立場,指示在華的英國當局和僑民應當拒絕此類行為和措施。」
《協定》引起國際輿論的大嘩和中國政府的強烈反對。蔣介石致電倫敦《新聞紀事報》指出,在日本侵略者稱霸亞洲的野心暴露無遺之時,英國政府的懦弱「無異於以血肉喂猛虎」:
……即使撇開道義的立場,而專就利害而論,吾人亦不能想像像英國能真正與日本妥協。因任何對於日本之讓步,將必妨害中國,將必違背九國公約之規定。如此無異於幫助日本侵略,亦無異於幫助日本撕毀九國公約,英國何能背信蔑義,甘與侵略國相附而放棄其對華久遠之友誼?……何況任何協定如不得中國政府之承諾,無論在法律上、在事實上均絲毫不能生效……日本軍閥懷挾其所謂「神聖使命」之統治亞洲的狂想,既如此其深切,則英國欲為保護其在中國之利益,即使欲作暫時的讓步,亦無異於以血肉喂猛虎。即使英國以百年來在華所有整個之利益,悉數讓與日本,日本軍閥亦斷斷不能停止其侵略的行動。除非英國全部放棄其在遠東一切之所有,換言之,即使放棄印度,放棄澳洲,放棄紐斯倫,乃至放棄其在紅海以東一切的勢力,或者可以獲得十年至二十年的相安。何況照現在所發表如此空泛而不可捉摸的協議,而謂即能真正妥協,其誰信之?此次究為日本欺英國,或英國欺日本,徒使世界人類迷惑如入五里霧中而已……
英國人很快就會嘗到對日本懦弱的後果。
日本人變本加厲起來:要求英國在其租界內禁止法幣的流通而發行偽「聯銀券」,並把中國政府存在租界內的價值五千三百五十萬元的銀錠交出來。當時,中國的法幣正在發生危機,一旦英國禁止法幣在租界內流通,勢必會令法幣的信譽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導致中國貨幣金融體系的崩潰,這對在中國擁有投資利益的英國來講也是無法估量的損失。同時,將中國政府暫時存放在租界中立銀行里的白銀交給日本人,勢必會嚴重的傷害中國,自然也會嚴重的損害英國在世界上的商業信譽。一九四〇年六月,歐洲戰局開始惡化,法國貝當政府投降,英倫三島危在旦夕,心驚膽戰的英國人出於對德國盟友日本的懼怕,竟然全盤答應了日本人的要求,不但在租界里開始流通偽「聯銀券」,且將中國政府存放的白銀最終加上了日本人的蓋印鉛封。更有甚者,英國人在把中國的財富奉獻出來之後,又答應了日本人的另一個要求:封鎖滇緬公路。這一條,對於仍在獨自抗戰的中國幾乎是致命的。因為隨著日本佔領法屬越南北方,滇緬公路已成為中國抗戰大後方唯一的國際外援交通動脈。
中國的雲南地處邊陲,大江縱橫,高山聳立,峽谷幽深。雖然雲南向南至印度洋的孟加拉灣,從地理上看是中國內陸通往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必經之地,但直至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雲南境內還沒有一條通往省外的公路。一九二一年,雲南當局開始修建昆明至下關的公路,但工程進度極其緩慢。「九一八」事變後,為應對可能的意外事件,雲南成立了省公路總局,由省府主席龍雲親自任督辦,以加緊公路的建設。一九三五年,滇西線的土路建成通車。中國全面抗戰爆發後,龍雲向蔣介石建議修建滇緬公路,理由是東南沿海港口丟失後,滇緬公路可成為日軍鞭長莫及的直通印度洋的可靠通道。在國民政府的全力支持下,滇緬公路建設於一九三七年十二月至一九三八年二月陸續開工。
無論從哪方面講,滇緬公路都是世界上的險峻公路之一。公路要翻越橫斷山系的雲嶺、怒山、高黎貢山等巨大山脈,還要橫跨過漾濞江、瀾滄江和怒江等深谷激流,高山對峙,江水怒號,地形複雜,氣候惡劣。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修建如此艱險的公路,國民政府的補貼和雲南自籌的資金極其有限,最為嚴重的是缺乏必要的築路設備,以至於滇緬公路幾乎完全靠雲南數十萬各族民工以無償的勞作和近乎原始的施工方式修築完成。地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