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1938年8月~1942年6月 第二十四章 抗戰史上最大之恥辱

中條山之戰,中國抗戰史上最恥辱的一戰。

當重慶的軍政大員為慶祝上高會戰的勝利而推杯換盞之時,蔣介石認為:在軍事上,一場小勝不足以證明中國軍隊素質低劣的現狀得到了根本改變;而在政治上,國民黨作為執政黨的危機正在日趨加重,因為中國的民眾根本不信任國民黨,信任危機源自執掌權力的軍政大員們的精神墮落。

一九四一年四月一日,中國國民黨五屆八中全會召開了每月例行的「國民月講會」。軍政大員尚未完全落座,蔣介石便突然進入會場。他沒說任何開場白,直接把他親自製訂的《國民精神總動員綱領》朗誦了一遍,然後說他很慚愧,因為本黨同志的「精神基礎」仍未樹立起來,所以「要完成抗戰建國,實行三民主義,前途還很渺茫」。接著,蔣介石列舉了一系列本黨的「精神問題」,其核心是前方在流血打仗,後方在醉生夢死:

我們主義之所以不能實行,民眾之所以對於我們不生信仰,就是因為我們只有標語口號而沒有工作成績,只有文字的規定而沒有實際的行動,這是本黨目前最大的缺點。我們再不深自惕勵,痛加改革,那我們革命的前途,是非常危險的!……要知道,《國民精神總動員綱領》的頒布,已經在歷兩年以上了,而我們精神上、生活上、行動上還留著許多缺點,反而一般民眾老弱婦孺卻有誓死不屈、持久耐苦的精神,我們回想以往抗戰所得的成績,應該怎麼樣負責知恥!今後國家的存亡,革命的成敗,完全要看我們全黨的精神毅力如何以為斷……

甲,醉生夢死之生活必須改正。生活者,精神之根本,無合理之生活,即無健全之精神,是以沉溺於聲色貨利之醉生夢死的生活,必須加以徹底的改正,而實行新生活之信條。否則不僅個人之精神耗散,自誤誤國,且必致相習成風,使整個社會頓呈亡國之現象,而招致世界之鄙視與寇讎之深入,不唯有害於國家,尤必影響于軍事——現在外面許多人說我們黨內同志和政府高級官吏還有悉求享受的,有級情逸樂的,我們今天要切實反省,赤裸裸地檢討出來!

乙,奮發蓬勃之朝氣必須養成。次於醉生夢死之生活,而為國民精神之蟊賊者,厥為消沉頹廢之風氣,此風氣之存在,實由於心理與生活兩方面之原因所造成。在心理方面:由於民族自信心與個人自強心之缺乏,不謂民族無復興之望,即視民族復興之事業與己無關,此兩種心理若不糾正,奮發蓬勃之朝氣就無法養成。在生理方面:則運動、衛生、整齊、清潔,乃至早起之習慣,均須提倡與實行……其實國民精神總動員的要求,並非陳義過高,做起來並沒有什麼困難,但我們總不去做,當然沒有結果!這就是我們沒有革命力行的精神,因而喪失了革命領導的資格……

丙,苟且偷生之習性必須革除。於抗戰中有一不可不注意之精神現象焉:即在前方,民眾欠缺誓死復仇之決心,而在後方之人員,多有避難就易之私圖也。前一現象,足使敵人之順民增多,而寇氛愈張;後一現象,足使民族之戰士減少,戰意薄弱。究其動機,則皆由民族至上觀念之不固,苟且偷生之習性猶存……要革除我們一般同志和國民苟且偷生的習性,真是非常困難!這真是我們國家民族一個最大的致命傷……其實除病不難,而難於無決心,只要看我們過去惡習慣中最難革除的莫過於吸鴉片煙,而現在一般有煙癮的老百姓都可以戒絕……而我們還有許多同志,連一般普通國民應該做到的事情都沒有做到,這就是我們黨的恥辱,不僅不能革命,反要成革命之累了!……

丁,自私自利之企圖必須打破。只圖保全個人之生命與財產,增長個人之名位與權力,而不顧民族全體之利害與存亡者,亦猶有兵權者之欲保存其實力與地盤,同一私的動機也。充此自私之心理,必至私見高於一切,私利高於一切,乃至於個人名譽地位權力慾望之擴張滿足必先於一切,推衍所極,必至犧牲民族利益、破壞抗戰計畫而後已。當今抗戰劇烈,存亡呼吸之際,而猶不自覺悟,豈唯不智,實亦不仁,在國民精神總動員之目的下,此種痼習,必須排除,所當發揚輿論之權威,加以盡量之糾正,務使盡祛私見,共輸肝膽,而歸於至公與至誠……

蔣介石的話音未落,巨大的恥辱接踵而至。

中國山西省的南部地區,位於黃河由南北走向轉為東西走向的巨大彎曲處的北岸。此處的黃河成為三省的界河:黃河轉彎之前,河西為陝西,河東為山西;黃河轉彎之後,河南是河南,河北是山西。三條著名的山脈高聳其間:太行山在東,呂梁山在西,中條山在南。東西走向的中條山,橫亘在黃河北岸,東西長約一百七十公里,南北寬約五十公里,與太行山、呂梁山形成一個箕形山地,貫穿山西的汾河在此注入黃河,其下遊河谷就是箕形山地的箕底。三省交界處向東控制豫北,向南控制洛陽,向西控制潼關,是正面戰場上中國軍隊在華北的戰略支撐點。中國第一戰區的二十萬大軍駐守在中條山一線。

一九四一年五月,華北日軍向中條山地區實施了大規模的突擊作戰。這次突擊作戰造成中國軍隊自抗戰以來罕見的巨大損失。日軍的戰場統計是:中國軍隊「被俘三萬五千名,遺棄屍體四萬二千具」。而日軍的損失微乎其微:「戰死六百七十三名,負傷二千二百九十二名。」 日軍沒有對中國軍隊的負傷人數進行估算。按照之前作戰的常規計,中國軍隊每戰負傷人數要比陣亡人數多出近一倍。無法想像在日軍士兵的剌刀下,三萬多被俘的中國官兵組成的將是怎樣一支冗長的悲慘人流;更無法想像在並不開闊的戰場上橫陳數萬具屍體,會是怎樣一種令人驚悚駭然的景象。

中國第一戰區的二十萬人馬傷亡殆盡。

中條山戰略要地盡失。

蔣介石所說的「前途渺茫」頓成現實。

中條山扼守著中原的戰略中樞,在戰場劃分上,被列為中國抗戰諸戰區之首,即第一戰區。第一戰區部隊在衛立煌的指揮下,在這片至關重要的地區已經駐紮三年。三年來戰區內沒有發生大戰,主要原因是這一地域內交叉駐防著衛立煌軍、閻錫山軍以及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特別是八路軍創建的太行、太岳抗日根據地,成為拱衛第一戰區的重要前沿屏障。

毫無疑問,中條山是華北日軍的心腹之患。但是,日軍也知道,只要不斷壯大的共產黨武裝仍在苦戰不休,只要國共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仍然牢不可破,進攻並佔領這一地區僅僅是設想而已。

進入一九四一年,日軍終於等來了良機,那就是:國共似乎要徹底分裂了,中國的抗日統一戰線也許會隨之瓦解。

除了不斷爆發的國共間政治和軍事的劇烈摩擦外,讓日軍作出這一判斷的最重要的原因,是一九四一年初發生在距此千里之遙的安徽大山裡的一個驚人事件。

這一事件,史稱「皖南事變」。

一九四〇年七月間,國民黨內部妥協和投敵之風盛行,國民黨軍隊與共產黨武裝的摩擦日漸頻繁。特別是當新四軍為開闢蘇北抗日根據地進駐黃橋地區後,魯蘇戰區副總司令韓德勤先是嚴密封鎖新四軍的糧食來源,後又調集重兵企圖趁新四軍立足未穩將其殲滅。新四軍一再呼籲韓德勤團結抗日,甚至為了避免衝突主動退出姜堰地區。但韓德勤自恃兵多糧多,妄想與新四軍在黃橋決戰。中共中央決定後發制人,在黃橋殲滅韓德勤的部隊,以徹底解決蘇北的問題。新四軍蘇北指揮部指揮第一、第二、第三縱隊,正面阻擊誘敵,兩翼設伏夾擊,殲滅韓德勤部第三十三師師長以下一萬餘人,其中國民黨軍的一個整團向新四軍繳械投降。黃橋戰鬥的勝利,使新四軍得以堅持蘇北敵後抗戰,蘇北抗日根據地也得以發展。新四軍的凌厲的戰鬥力,令重慶方面很是不安。蔣介石以避免發生衝突為借口,指派參謀總長何應欽和副參謀總長白崇禧,向共產黨方面提出「八路軍、新四軍的作戰區域」問題,並附帶著一個命令式的要求:八路軍和新四軍之各部隊,限時全部開到河北、察哈爾兩省以及河北與山西北部地區,「並將新四軍加入第十八集團軍戰鬥序列」。並規定無論是八路軍還是新四軍,「非奉軍事委員會命令」不得擅自越出「規定之地區」;除「軍事委員會別有軍事命令規定外,在其他戰區以及任何地方,一律不得再有十八集團軍及新四軍名義之部隊」。「十八集團軍除編為三軍六個師三個補充團外,再加兩個補充團,不準有支隊(師之編製為整理師,兩旅四團制)」;「新四軍編為兩個師(師之編製為整理師,兩旅四團制)」,等等。

命令在敵後已經形成有利作戰局面的抗日部隊後撤,放棄艱苦作戰和付出巨大犧牲開闢的敵後抗日根據地,從軍事上講與助敵為虐無異,因為這等於解除了日軍在敵後戰場上的軍事壓力。

蔣介石的這一命令連日軍都感到意外。

日軍華北方面軍參謀部在驚訝之餘,努力判別蔣介石這一命令的深意:

判斷

目前不斷發生的國共矛盾,結果共產黨方面雖表示讓步以至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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