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元旦,在舉行了南京入城式後,日本佔領軍開始迎接新年的到來。他們把攻入中華門的坦克裝扮起來,從南京郊外砍來松枝,搭起日本人過年用的「門松」。廚房裡的伙夫開始大量地打制年糕,新年物品也從日本國內運來了:橘子、海帶、魷魚乾和日式大醬。新年年會上,日軍官兵舉著斟滿清酒的酒杯,一遍遍地高呼「天皇萬歲」。
開戰僅僅五個月,中國的北平、天津、上海、南京相繼淪陷,包括華北大部、華中東部、熱河以及綏察等大片國土相繼被占,中國軍隊在一次又一次的抗擊作戰中傷亡已達三十萬人以上。那麼,中國是否在開戰之初便滿盤皆輸,而日本已經取得了決定性勝利呢?
無論中國還是日本,雙方在這個時候似乎都意識到,他們面臨的與其說是一個軍事問題,還不如說是哲學、政治學、社會學與軍事混雜在一起的問題。
問題的核心是:交戰之中何為勝利?
日軍攻佔南京的第二天,即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四日,日本召開了大本營和內閣聯席會議,討論如何繼續讓德國充當中間人與中國進行談判的問題。首先必須明確判斷:中國到底會不會屈服?談判有沒有可能達成?這一問題引發了主張適時結束戰爭的主和派與主張繼續對華實行強硬政策的主戰派的交鋒。國都已被日軍攻佔,難道中國人還不屈服嗎?陸軍方面堅持認為,中國屈服的可能性很小。陸軍的判斷緣於戰場上受到的頑強抵抗和付出的巨大傷亡。為此,參謀總長特別說明,目前日本面對的局勢,急需將國防力量「充實整頓」,外相應設法令談判「不致中斷」。但內閣成員認為,「不能老是浪費時間等待中國方面的答覆」,繼續施加強大武力國民政府必會徹底崩潰,那時戰爭才能真正結束。會議持續了幾天,意見無法統一,直到與會者反覆研究了日方提出談判條件以來中國政府的態度,特別是蔣介石的態度,這才得出了「作為戰敗國的中國所使用的言辭實屬無禮」的結論。 於是,與會者統一了對華繼續強硬的立場。
二十一日,日本向中國政府提出更為苛刻的談判條件,其基本內容是:
一、中國應放棄容共和抗日排滿政策,對日、滿兩國的防共政策給以協助。
二、在必要地區設置非武裝地帶,並在該地區內各個地方設置特殊機構。
三、在日、滿、華三國間簽訂密切的經濟協定。
四、中國應向帝國作必要的賠款。
附加的口頭說明是:
一、中國應表現出有實行防共的誠意。
二、中國在一定的期限以內,派遣媾和使節到日本所指定的地點。
三、我方考慮大體上在本年內答覆。
開列的條件細目有:
―、中國正式承認滿洲國。
二、中國放棄排日和反滿政策。
三、在華北和內蒙設置非武裝地帶。
四、華北在中國的主權之下,為實現日、滿、華三國的共存共榮,應設置適當的機構,賦予廣泛的許可權,特別應實現日、滿、華的經濟合作。
五、在內蒙古應設立防共自治政府,其國際地位與現在的外蒙古相似。
六、中國須確立防共政策,對日、滿兩國的防共政策予以協助。
七、在華中佔領地區設置非武裝地帶,在上海地區日、華合作負責維持治安和發展經濟。
八、日、滿、華三國在資源開發、關稅、貿易、航空、通訊等方面,應簽訂必要的協定。
九、中國應向帝國作必要的賠款。
分割佔領中國領土,奴化中國政權,實施經濟掠奪,最後通牒被侵略者要對武力劫掠者進行「必要的賠款」,日本右翼政客和軍人延續近代以來「大日本帝國」的思維方式,認為日軍鐵蹄所至之處他國必會俯首稱臣——「中國在一定的期限以內,派遣媾和使節到日本所指定的地點」——這就是說,在日本人規定的期限內,中國人必須打著白旗前往規定地點向日本求和。
德國駐日大使狄克遜認為:「這些條件遠遠越過了十一月二日的條件」,讓「中國政府接受是極其困難的」。廣田弘毅外相的回答是:「軍事局勢改變了,又有輿論的壓力,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方案了。」 德國外交部將狄克遜的報告轉告陶德曼。陶德曼要求會晤蔣介石,卻被告知蔣介石「生病了」。孔祥熙和宋美齡會見了陶德曼,兩人首先對日本開列的條件感到「極其驚訝」,繼而明確表示:「舉行和平談判的努力不成功,中國將繼續抵抗到底,甚至使國家經濟崩潰,使中國人民投入俄國的懷抱,亦在所不計。」 中國的態度令德國人很是為難。陶德曼繼續勸說國民政府,甚至警告,如不答應日本人的條件,也許會導致德國與中國的關係惡化。可是,中國方面再也沒有任何答覆了。
見不到蔣介石,也得不到來自中國政府的任何有價值的信息,日本的政客們逐漸焦慮起來。日軍參謀本部努力打探,才零星地得到以下情報:一、狄克遜與廣田弘毅外相會晤後,傍晚拍電報給陶德曼,要求中國政府立即答覆;二、蔣介石的德國軍事顧問法爾根豪將軍,已明確勸告蔣介石接受日本提出的條件;三、東京中國大使館說他們對於國內的立場和態度一無所知;四、陶德曼當面問過國民政府行政院副院長張群,對日本開列的條件有無答覆,張群的回答極具中國特色:「還在研究中。」
日本人充滿了困惑和憤懣。
一月十一日,天皇主持召開御前會議。——「這樣的御前會議是日俄戰爭以來的第一次。」參加會議的有陸軍部和海軍部統帥,參謀本部部長、次長以及全體內閣大臣,「並特邀樞密院議長出席」。會議最終確定了《處理中國事變的根本方針》,其要點是:一、「如中國現中央政府此刻重新考慮而悔悟過來誠意求和」,則根據談判細目所開列之「日華和談條件進行談判」。二、「如中國中央政府不來求和,則今後帝國不以此政府為解決事變的對象,將扶助建立新的中國政權,與此政權簽訂調整兩國邦交關係的協定,協助新生的中國的建設。對於中國現中央政府,帝國採取的政策是設法使其崩潰,使它歸併於新的中央政權」。
第二天,日本外交次相堀內謙介會見狄克遜,表示:「希望盡全力要中國政府立即答覆。如果到了十五日還沒有接到答覆,日本政府將不得不保留行動的自由。日本一而再地放寬了答覆的期限,但已不能再等待兩天或三天以上了。還有,『答覆』二字意味著表明明確的態度或關於每個細目的明確的質問,所謂『正在研究中』的回答是不夠的。」
十三日,中國方面終於有了答覆,還是正在「研究」,只不過這一次變成了「仔細研究」:
經過適當的考慮後,我們覺得,改變了的條件範圍太廣泛了。因此,中國政府希望知道這些新提出來的條件的性質和內容,以便仔細研究,再作確切的決定。
中國人的「研究」到底是什麼意思?
十五日,最後期限的最後一天,日本再次召開聯席會議,會上主戰派與主和派爭吵得更加厲害。主戰派認為,中國方面沒有誠意,哪怕不再以蔣介石為對手,拋開國民政府,也必須使用強大武力直到中國徹底屈服為止。主和派則認為,不能因為日本單方面制定的期限,「就在全國既未下定決心又無充分準備的情況下進入前途黯淡的長期戰爭」。外相廣田弘毅說:「中國方面的復文,很像是日本方面在向中國求和似的。說起來,講和的條件本應由中國方面主動提出,結果卻是雖然知道日本方面的基本內容,而中國方面並不表示意見,卻要求日本方面說明條件。我認為這隻能說明中國方面沒有誠意,是在採取拖延政策。」 內閣成員立即表示:外相的看法值得信賴,如果參謀本部不信任外相,那就意味著不信任政府,政府只有辭職。參謀本部考慮到「政府的垮台要在內外產生壞影響」,不得不對內閣的意見「予以默認不進行反對」。這天晚上,主戰派的強硬立場被呈奏天皇。天皇詢問了幾個很實際的問題,令主戰派與主和派同時意識到,此時,面對中國,無論戰與和,都不僅僅是軍事問題了:一、在南方還有中國的抗日軍隊,日軍打算怎麼辦呢?二、已經擁立的華北政權,是不是得由日本負擔呢?三、怎樣對付游擊隊的戰術呢?四、據說陸軍想到了「盡善處理的辦法」,是怎麼回事呢?
十六日,日本內閣發表如下聲明:「……帝國政府今後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而期望真能與帝國政府合作的中國新政權的建立與發展,並將與此新政權調整兩國邦交,協助建設復興的新中國……」
所謂「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也就是說,日本不再承認國民政府是中國政府,不能代表中國的國民政府充其量只是個流亡政權而已。以後所有日中之間的外交交涉,都與國民政府無關,日本只與他們扶植的中國「新政權」即偽政權「邦交」。
十八日,日本政府命令日本駐中國大使川越茂回國。
國民政府立即結束了「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