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937年7月~1938年8月 第六章 從滑稽故事的迷霧中脫穎而出

中國軍隊在晉北苦戰之時,淞滬這邊的戰事越打越大。

如何迅速結束針對中國的戰爭,始終是日軍大本營焦灼的問題。除了受制於戰爭資源、外交上的被動以及陸海軍之間在「大東亞戰略」上的分歧外,日軍大本營中的多數將領還有近乎一致的憂慮,那就是擔心蘇聯與日本之間很可能爆發戰爭。——「包括天皇的宮中方面也憂慮於蘇聯是否會聯合中國攻擊日本。」 還在盧溝橋事變剛剛爆發時,天皇問詢參謀總長載仁親王:「萬一蘇聯發動(進攻)怎麼辦?」載仁親王的回答是「沒辦法」,天皇「非常不滿」。 更加令人不解的是,從日軍大本營直至日本天皇,都將日蘇戰爭爆發的時間預想在一九三七年「晚秋或初冬時期」,即十一或十二月間。

沒有任何可靠的史據支持日本人的這一臆想。如果非要探究來由,只能是日本人的陰鬱心理所致:二十世紀初爆發的「日俄戰爭」,日本最終戰勝俄國,奪取了中國東北的所有權益,從此日俄兩國勢不兩立,一直延續至今,成為不可化解的世仇。在日本人看來,遠東乃至整個亞洲,包括中國在內,所有國家對日本「生存問題」的威脅都不可懼,甚至可以忽略不計,要向日本復仇的只有蘇聯。當前的日蘇關係可謂處於「最危險的時期」,而日軍在中國「出現戰線膠著狀態」,「將給予蘇聯對日攻勢的好時機」。 日軍大本營希望在蘇聯尚未對日動手之前「迅速結束上海戰局」。

蘇聯人確實會對日本下手。

但令日本人預想不到的是:不但中日戰爭的結束將在遙遠的八年之後,且蘇聯對日下手的時間根本不是在中日之戰初期的一九三七年。

一九三七年八月,日軍在中國北方的攻勢,呈現出數路並進且所向披靡的態勢。而在位於中國南方長江入海口的上海,日軍攻勢的前景卻是一片撲朔迷離,持續的殘酷的局部戰仍集中在上海北部的羅店地區。

等待援軍的日軍不斷向中國守軍陣地發動攻擊,每一天攻擊的程序大致相同:天蒙蒙亮時,先是飛機對中國軍隊的陣地進行狂轟濫炸,之後,為海軍和陸軍地面炮兵指示目標的偵察氣球升了起來,高高地懸浮在中國守軍陣地的上空。地面炮兵轟擊後,步兵在坦克的掩護下開始衝擊。這種極具日軍特點的衝擊一波接一波,每一次衝擊都會引發近距離的肉搏戰。夜晚到來,中國守軍在日軍第二天將要經過的公路上埋設地雷、集束手榴彈和障礙物,加強陣地縱深配備,並派出部隊埋伏在公路兩側。天亮後,日軍的衝擊又開始了,中國守軍從側翼出擊,先打坦克,後與步兵拼刺刀。正是棉花成熟的季節,中國守軍隱蔽在棉花地里,不易被日軍的偵察氣球發現。但是日軍的地面炮火密集猛烈,中國守軍無法預測其彈著點,守軍官兵因此會整連整排的傷亡。

位於羅店戰場前沿的中國軍隊第十四師,成為久攻不下的日軍持續進攻的目標,連續數天的作戰令官兵們極度緊張。「每當下級團長營長叫頂不住時,或一部潰退下來」,師參謀長郭汝瑰都會急得「汗水順著鋼盔邊沿流下來,如同下雨一般」。中國守軍釆取的是一個團在正面頂,一個團為預備隊,如果日軍衝上陣地,就派一個營實施反擊的戰術。如此反覆,部隊「傷亡很大」,往往是「一個團三次就沖光了」,反擊也不是每次都能得手。八十四團一營營長宋一中在日軍衝上陣地時率部反擊,沒有成功,一營僅剩的官兵退下來後,依照軍法要被綁起來槍斃。宋營長苦苦哀求說,反擊不成功是死,與日軍拚命也是死,與日軍拚死總比被槍斃好,要求帶領這些官兵再沖一次,結果這一次把日軍衝下去了。

第十四師實在頂不住的時候,郭汝瑰在掩蔽部里給他的師長霍挨彰寫了一份遺囑:

我八千健兒已經犧牲殆盡,敵攻勢未衰,前途難卜。若陣地存在,我當生還晉見鈞座;如陣地失守,我就死在疆場,身膏野草。他日抗戰勝利,你作為名將,乘艦過吳淞口時,如有波濤如山,那就是我來見你了。我有兩支鋼筆,請給我兩個弟弟人各一支,手錶一隻留給妻子方學蘭作紀念。

前敵總指揮陳誠這樣告誡前沿士兵:

敵人使用輕重機槍,都用「啪啪啪」,「啪啪啪」三發的點放來考驗我們,意思是問你「怕不怕」。我應還以兩發的點放,表示「不怕」「不怕」,敵人聽到後就不敢進攻。如果我連續不斷地「啪啪啪啪」亂放,就等於說「怕怕怕怕」,敵人知道我們是新兵,無作戰經驗,待我子彈放光後,就猛烈進攻。

持續的膠著戰,令訓練有素的中央軍嫡系胡宗南部也傷亡慘重。胡宗南的第一軍,轄李鐵軍的第一師和李文的第七十八師,每師兩個旅,每旅兩個團。第一軍接到開赴淞滬戰場的作戰命令,是火速增援寶山方向的周黽的第六師。可是,當胡宗南的部隊趕到時,寶山已經失守,第六師的殘兵正在潰退。第一軍即刻補上去佔領陣地,第二天日軍就反撲上來了。拂曉,偵察氣球升空後,火炮瞄準猛烈轟擊,然後是步兵蜂擁而至。第一軍的陣地狹窄,沒有既設工事可以利用,在日軍猛烈火炮的打擊下,在不斷發生的陣地肉搏戰中,第一軍的兩個師傷亡十分驚人。第一旅旅長劉超寰與一團團長王應尊負傷,二團團長楊傑和四團團長李友梅陣亡。第一師營長以下官兵傷亡百分之八十以上,全師的連長除通訊連連長外全部都因傷亡而換人。而第七十八師全師的營長僅剩下一人。第一軍開赴前線時,臨時加強了一個團,是從徐源泉的第十軍調來的,這個團也很快傷亡了多半官兵。寶山地區前線的戰壕里,滿是陣亡者的屍體,運不下去,官兵們只能重新挖戰壕,他們說:「如果我們犧牲了,這就是自己的墳墓。」 第一軍軍長鬍宗南表現出驚人的堅定,即使部隊的傷亡數字不斷報來,他依舊對必須堅守和必須反擊毫不動搖,大有將第一軍全都打光也不退卻半步的架勢。胡宗南的決心和意志令第一軍官兵「士氣旺盛,作戰頑強,對敵人寸土必爭,每屋苦戰」,始終沒有丟失一塊陣地。而且,與所有部隊不一樣的是,胡宗南從來不叫苦也不要求增援。第一軍苦戰七天後,戰區副司令長官顧祝同知道了,在電話里表示當晚換防,胡才說再不換防「明天我也要拿槍上火線頂缺了」 。第一軍因傷亡太大被撤換下來到後方整補。

九月,上海方向的戰事依舊沒有發生轉變的端倪。

東京日軍大本營的焦灼日趨嚴重,將領們還是擔心蘇聯可能趁中國戰事陷入僵持之機,突然從北面打下來,佔領中國東北地區,乃至直接攻擊日本本土。日軍大本營不但制訂了對蘇作戰計畫,並且還這樣算了一筆賬:如果按照現在投入中國戰場的兵力,華北八個師團,上海五個師團,還有中央控制的一個師團以及國內控制的預備作戰三個師團,如想應對蘇聯陳兵於西伯利亞地區的兵力,足足少了十個師團。一旦蘇聯真動手了,日本在中國就只能採取守勢,因為至少要從中國戰場抽出去七個師團才能與蘇聯作戰,否則局面不堪設想。對蘇作戰計畫呈給天皇並獲得批准。於是,對於日軍大本營來說,目前最迫切的問題是:必須迅速讓中國屈服,儘早結束對中國的作戰,時間最好是在本年十月底前。

日軍《作戰計畫大綱》:

一、制定計畫的基礎

本計畫制定的基礎是,在對華作戰期間要能夠隨時根據對俄年度作戰計畫進行作戰,特別是進行第一期作戰。

二、對華作戰方針

(一)大致以十月上旬為期,在華北與上海兩方面發動攻勢,務必給予重大打擊,造成使敵人屈服的形勢。

(二)以上作戰不能達到目的時,即使當時的形勢有所變化,也要停止陸上兵力的積極作戰,以各種其他辦法挫傷敵人的持久作戰的意志,同時節約直接對華作戰的兵力,將必要的部隊調到滿洲及華北待機,整頓對俄作戰的準備,以備戰爭長期化。

上述積極作戰與持久作戰,預定以十月底為界限。

三、兵力的區分、使用及任務

(一)對華決戰的時機

華北方面

以華北方面軍(以八個師團為基幹)擊敗河北省中部之敵,依據情況方面軍的兵力可為九個師團。

上海方面

以上海派遣軍(以五個師團為基幹)擊敗上海周圍之敵。

(二)對華持久作戰時機

華北方面

以一個軍(大概以四個師團為基幹)確保平津地方及察哈爾省東部,並謀求其安定。

上海方面

以一個軍(大概以三個師團為基幹)確保上海周圍重要陣地,切斷上海、南京間的聯繫,並謀求佔領地區的安定。

四、對華持久作戰時期

撥充對俄作戰的兵力,預定為十九個師團。日俄開戰時,預定初期兵力區分為:關東軍司令官屬下四個軍(以十五個師團為基幹)及直轄四個師團,另外大本營直轄的四個師團。

從以上作戰計畫看,日軍大本營急切地希求中國能在日軍猛烈的攻擊下迅速屈服。然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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