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937年7月~1938年8月 第五章 八路軍上來了

第六十一軍軍長李服膺被處決的時候,喊出這樣一句話:「不講理的閻錫山萬歲!」

車到小東門大校場,李下車距預鋪紅氈還有兩三丈遠,就被一槍打倒。據執行人、閻錫山的警衛營連長康增談,因為前幾年槍斃十旅旅長蔡榮壽時,一槍打倒抬回家去,還活了多半天才氣絕,所以這次閻錫山特別指示,當場擊斃後,執行人須守屍一小時,才許家人收屍。

李服膺是中日全面開戰以來,第一個因丟失防區而被處決的軍長。

李軍長丟失的防區是山西北部的天鎮。

平綏路上的南口、張家口相繼失陷後,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師團集結於懷來,東條英機的關東軍察哈爾兵團集結於宣化,繼續向南攻擊山西的企圖顯而易見。只是,中國方面暫時還無法判斷其作戰方向和計畫。

日軍進逼山西無非有兩種可能:一是在冀西北部與晉東北部交界處的蔚縣、廣靈發動佯攻,主力沿平綏路西進攻取大同,切斷中國軍隊山西與綏遠間的聯絡;二是在晉東北的天鎮方向實施佯攻,主力攻取廣靈,切斷中國軍隊山西與河北間的聯絡。然後,兩路兵力即可協同向南直插山西的腹地。

中國軍隊第二戰區制訂了兼顧兩種可能的作戰計畫:「本軍以利用山地殲滅敵人之目的,以主力配置於天鎮、陽高、廣靈、靈丘、平型關各地區,以一部控制於大同、渾源、應縣附近,以冊應各方之戰鬥,相機轉移攻勢。」 ——這個計畫的要點是:無論日軍的主攻方向在哪一邊,都以局部的死守待援、東或西面的緊急增援,形成夾擊日軍的戰場態勢。

為此,司令長官閻錫山將第二戰區部隊部署如下:

楊愛源部第六集團軍第三十三軍獨立第三旅和第七十三師布防晉東北的廣靈;第三十四軍第二〇三旅布防廣靈以西的渾源,第一九六旅布防渾源西南方向的應縣,第七十一師在應縣西南方向的岱嶽(山陰),新編第二師在平型關以西的砂河。

衛立煌部第十四集團軍第八十五師控制平型關以西的大營。

傅作義部第七集團軍第六十一軍第一〇一師固守晉東北的天鎮,第二〇〇旅布防天鎮西南面的陽高,獨立第七旅布防大同以東地區;第三十五軍新編第六旅固守興和,新編第五旅布防隆盛庄,第二一八旅固守集寧,第二——旅布防歸綏,第二旅和第二〇五旅布防大同至豐鎮間。

從北向南,第二〇九旅控制在大同與懷仁間,預備第七十二師控制在應縣,第二一五旅控制在雁門一帶,獨立第一旅控制在平型關,第六十六師控制在太原。此外,在山西、綏遠與察哈爾的交界處,騎兵軍主力布防在商都、尚義、化德一線。

第六十八軍劉汝明部在蔚縣一帶防禦。

第十七軍高桂滋部布防廣靈。

司令長官部行營進駐雁門關以西的太和嶺口村。

但是,令中國軍隊沒有想到的是,東條英機指揮的察哈爾兵團和板垣征四郎指揮的第五師團,從攻擊一開始就兩路齊頭並進,令第二戰區無法判斷出到底哪個方向是主攻。

九月三日,關東軍察哈爾兵團獨立混成第十五旅團,在旅團長筱原誠一郎的指揮下自張家口以南的宣化方向出動,向駐守天鎮的中國守軍第六十一軍發動猛烈進攻。李服膺軍長指揮的第六十一軍剛剛從柴溝堡方向南撤至天鎮,各部隊倉促間進行了部署,也是一線式的防禦陣形:第二〇〇旅的四〇〇團據守天鎮附近的盤山制高點;第一〇—師佔領盤山以北的羅家山、李家山以及沿平綏路兩側一直到北山瓦窯口一線的陣地;第二〇〇旅三九九團駐守天鎮城防;第六十一軍司令部以及四一四團駐守天鎮西南方向的陽高縣城。

日軍顯然把攻擊重點放在了天鎮外圍唯一的制高點盤山。武器簡陋的中國守軍在察哈爾兵團兇悍的攻擊面前幾乎沒有還手之力。日軍重炮轟擊和飛機轟炸持續不停,第六十一軍簡單的野戰工事被反覆摧毀,四〇〇團的高保庸營藏身的掩體被炸塌,一個營的官兵全部被壓死在石洞里。日軍步兵輪番衝鋒,日夜猛撲,中國守軍只能依靠彈坑掩護自己,用手榴彈和刺刀抵抗。後方的補給線和聯絡線被切斷,彈藥上不來,傷員下不去,支撐整整三天後,閻錫山下令再守三天。四〇〇團團長李潤生請求增援,但李服膺軍長手裡沒有預備隊,四〇〇團傷亡了五百多人,其他各團也都傷亡在千人以上。最後時刻,李潤生團長已無法控制部隊,還活著的士兵紛紛後退。盤山失守。

盤山失守的這一天,日軍第五師團於天鎮以南的蔚縣方向開始了突進,其第九旅團攻擊廣靈,第二十一旅團從廣靈西面迂迴。在這個方向防禦的是劉汝明的第六十八軍,該軍竟然連日軍的影子還沒見到就擅自撤退,致使防線如無人之境。湯恩伯急忙命令高桂滋的第十七軍前往填補。高桂滋派出的一個團以急行軍的速度趕往蔚縣,距蔚縣還有五里的時候得到消息:蔚縣已被日軍佔領。

戰事已起,閻錫山的判斷是:日軍的主攻方向是大同。於是他策划了一個「大同會戰」的方案,即把日軍主力引進大同以東的聚樂堡,那裡有晉軍已經建好的國防陣地,然後調動強大兵力從南北兩面對日軍實施夾擊。為此,他給第六十一軍軍長李服膺下達了在天鎮阻擊日軍的命令:只要能把日軍遲滯在這一帶,為調動部隊爭取到必要時間,「大同會戰」計畫就可以得到實施。只是,不知閻錫山是否清醒,能夠遲滯日本關東軍攻擊的中國軍隊,至少在他的第二戰區內不存在。

天鎮外圍制高點盤山失守後,日軍直衝而下。除了天鎮城中的九九團外,城外第六十一軍布防的部隊均被衝垮。接著,日軍兵分兩路直插聚樂堡。為了增加追擊力度,日軍甚至動用了預備隊。天鎮尚在被包圍中,身後的陽高城竟然也被日軍攻陷了,李服膺軍長只好帶著司令部再向南撤退。防守陽高城的第六十一軍四一四團在守城戰鬥中傷亡很大,團長白汝庸認為如果巷戰持續下去,即使全團戰至殆盡城池最後還是守不住,於是召集殘部向城外突圍,一千多人的團,跟著白團長突出來的僅有三百多人。

陽髙陷落,天鎮成了一座四面被圍的孤城,孤城裡的孤軍是三九九團。

中國陸軍第六十一軍第二〇〇旅三九九團,團長張敬俊,全團十二個步兵連,加上機槍連和迫擊炮連,總計一千四百餘人,從軍官和士兵也多是河北、山東和河南人。——中國的北方人有股子拚命的蠻勁。攻擊天鎮的日軍認為,這座孤城裡的中國守軍不會再守下去了,沒有人會在沒有任何希望的情況下找死。因此,日軍高舉著日本旗,列隊向天鎮城東門走來,彷彿不是在攻擊而是準備接管。日軍剛一走到城門下,突然遭到來自城牆上方的猛烈射擊,隊伍瞬間混亂起來。很快,日軍的重炮開始轟擊城防,坦克也抵近射擊,天鎮城牆被摧毀,日軍的飛機把小城炸成一片火海,接著便是步兵的輪番衝鋒。三九九團守軍格外頑強,就是找死一般死也不退。戰鬥持續了三天,三九九團傷亡慘重。天鎮縣縣長勸張敬俊團長不要再守了,因為拚死打下去最終也打不贏,小城裡的老百姓在戰火中太遭罪了。痛苦萬分的張敬俊讓團附把殘存的部隊帶走,他要一個人留下來盡軍人的職責。官兵們不願意,表示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於是,「九月十一夜間,二九九團有秩序地撤出天鎮城」。

天鎮陷落,「大同會戰」瞬間成為泡影。

閻錫山命令各部隊向大同以南、桑乾河南岸的山地轉移。

九月十三日,關東軍察哈爾兵團獨立混成第一旅團未經戰鬥進入了晉北重鎮大同。

大同,平綏、同蒲兩條鐵路銜接處,「為晉、察、綏之交通要衝」。惱羞成怒的閻錫山將第六十一軍軍長李服膺扣押了。

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部少校副官龐小俠目睹了閻錫山審問李服膺軍長的過程,這是一次典型的家族式的審判:

十月三日晚上十一點左右,閻錫山在省府大堂審訊李服膺。他坐在中間,謝濂(保安司令)、張建(憲兵司令)、李德懋(原綏署副官長)坐在兩邊。我那天是值日官。憲兵用汽車把李服膺押來後,閻錫山對李說:「從你當排長起,一直升到連長、營長、師長、軍長,我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但是你卻對不起我。第一,你做的國防工事不好;第二,叫你死守天鎮、陽高,你卻退了下來。」說到這裡,李服膺插嘴說:「我有電報。」閻說:「你胡說!」接著又說:「你的家,你的孩子,有我接濟,你不要顧慮!」李服膺這時掉下了眼淚,沒有再說什麼。閻錫山向周圍點了一下頭,就走了。閻錫山走後,警衛營就帶著繩子去捆李。謝濂說:「那只是個樣子!」於是沒有捆,只把繩子搭在脖子上。記不清是張建還是李德懋問李服膺:「有對家裡說的話沒有?」李服膺搖了搖頭,沒說話。之後,就把李押上汽車。李走得很剛骨。

執行槍斃任務的康連長回來跟龐副官這樣說的:「我就用山西造的大眼盒子,一槍收拾了他。」

幾乎所有熟悉李軍長的人都為他喊冤,尤其是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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