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楔子

句注之南、滹水之北,山巒起伏之間、河波縱橫之處,有一座雄關。此關東臨隆嶺,西靠隆山,巧奪天工於兩山對峙之間,形如一座天門。南來北往的大雁,年年穿梭天門之間,故稱之為雁門關。雁門關依山傍險而建,高踞於勾注山頂,其東西兩翼起伏的山脊上,更是那有如虯龍般蜿蜒曲折的秦趙長城。往東:依次為平型關、紫荊關、倒馬關,直抵幽燕,連接浩瀚無極的大海。往西:依次為軒崗口、寧武關、偏頭關、直抵黃河,連接奔騰不息的黃水。

「天下九塞,雁門為首」。在秦趙長城數百里長的一個個關門當中,雁門首屈一指,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堅屏依句注,固壘托雁門」的說法,為眾兵家所贊同。雁門關,猶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將北來的冷風寒土,拒之於外,也使寒漠中生存的突厥,冷卻了些許南侵的熱血。可是,今日卻並不是這麼回事!

出了雁門關,峰起巒涌之間,一條長長的峽谷險道,幽幽地向北伸展。正是「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的時節,滿谷本來就寂寞蕭條,卻偏又遇了西風大作時,衝天的肅殺之聲,滾滾于山谷之中。此刻,在距關不到一里的險途上,有上千名百里挑一的衛兵,正擁著隋煬帝和他的粉黛、諸王、勛臣等一干隨駕人員,從怪石凌空的險道急奔雁門關而來,後面距他們約二里遠處,近萬的護駕精兵,正在拚命阻擋始畢可汗勁旅的猛烈追殺。

太可怕!太讓人震懾!正興緻勃勃北巡於關外的煬帝,今日剛得突厥來襲的密報,立刻下令迅速後撤,結果還沒有進雁門關,就給突厥趕上了。更讓人感到可怕的是:挑選出來的2萬護駕精兵,剛一開戰,就被始畢可汗勁旅的彎刀砍瓜切菜般殺死了大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英武神勇的士兵在始畢可汗勁旅的彎刀下一個個血泊中躺下,隋煬帝這才收回了「擊退來襲之敵」的嚴令,從牙縫中崩出五個字:

「撤回雁門關!」

這是大業十一年冬月,也就是公元615年冬月。隋煬帝楊廣是隋朝開國皇帝楊堅的次子,由於戰功卓著,心高氣傲及人性中對自我的偏愛等等原因,對皇權產生了不顧一切的興趣。為此,楊廣終於成功地完成了弒兄殺父的陰謀,於公元605年登上皇帝的寶座。象所有新登基的皇帝一樣,楊廣不可能再用父皇楊堅的年號,便將楊堅的開皇改為大業,以公元605年為大業元年。

翻過一道陡峭的山樑,隋煬帝抬起高貴的頭顱,看著雁門關門額上鑲嵌的一方石匾,專註於石匾上他親書的「雁門關」三個大字。「三關衝要無雙地,九寨尊崇第一關。」記得為雁門關題字時,丞相是這麼說的。「好罷,待朕進了雁門關,再調集部隊,滅了始畢可汗這個叛賊!」想到這裡,隋煬帝緩緩地回過頭來。

由於皇帝停步不前,整個急奔的隊伍,彷彿被誰施了魔術一般,剛剛還驚惶失措地向前逃命,此刻都釘子定了似的立在原地不動。隋煬帝鷹樣的雙眸,驚雷般地略過他們,沉沉地移向遠方。那裡,有他的護駕精兵,正與始畢可汗的勁旅撕殺。刀光劍影,在秋日的殘陽之中騰挪閃爍,濃濃的黑色,正逼著淡淡的淺色一步步後退,象是烏雲吞噬著白雲一般。隋煬帝明白,自己的精兵軍裝色淺,突厥人的軍裝黑氣逼人;隋煬帝更是明白,他的精兵每一步後退,都要丟下上百的生命。

煬帝的一雙鷹眼在一點一點睜大,那漆漆的眼珠,彷彿要彈了出來,平日里白皙清癯的一張臉,此刻變得有些猙獰,露出騰騰的殺氣。他身邊的粉黛、諸王、勛臣都焦急萬分地看著他,卻沒有一個人敢吭聲。正在這時候,一支突厥的雁羚長箭,「叭」的一聲,射到隋煬帝身前。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長箭快要落地時,武賁郎將司馬德戡早迅雷不及掩耳地一躍,伸開雙臂擋在隋煬帝前面。長箭緊挨司馬德戡的軍鞋深插入地,他要彎腰去拔箭,感到隋煬帝在輕輕地推他,忙閃身讓在一邊。

隋煬帝一步上前,彎腰拔起長箭,緊緊地握在手上,舉頭怒視灰色的天空,恨恨地吐出四個字:

「始畢可汗!」

退入關內,眾人要擁隋煬帝入郡城內休息,被他拒絕了。隋煬帝是一個魄力過頭的皇帝,自然也是一個特別敢於以身犯險的皇帝。而今的風險,他就早已領教過多次了。

三年前,他曾親率大軍,前往甘肅隴西大漠邊關。在海拔三千多米、終年氣溫零度以下的峽谷中,士兵官員凍死無數,隋煬帝自己也吃盡苦頭。他被弄得狼狽不堪,甚至差點死在峽谷中,卻還是咬著牙堅持了半年之久,走遍了青海和河西走廊。結果,他新置了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使之更加深入地溶入大隋的疆域之中。比這更苦更險的事還有很多,早在25年前,20歲的他為隋朝兵馬征討大元帥,乳臭未乾,竟能親統領51萬大軍,南下對陳朝發動進攻,特別是「突破長江天塹」一戰,更是打得驚心動魄,險象環生。結果,他贏了,幫襯父親完成了隋朝的統一大業。人們都認為皇帝就只知道威風享樂,卻不知皇帝要吃更多的苦、冒更多的險事。

這次來襲擊他的始畢可汗,是早年歸順大隋突厥啟民可汗的兒子咄吉。大業四年,啟民可汗歸天,隋煬帝便立咄吉為始畢可汗。經過幾年苦心經營,咄吉始畢可汗部落逐漸強盛,對隋王朝構成威脅。為分散始畢的勢力,隋煬帝讓黃門侍郎裴矩立始畢的弟弟叱吉設為南面可汗,因叱吉拒絕沒有成功,就在馬邑誘殺了始畢的謀臣史蜀胡悉,始畢可汗知道此事,從此與隋朝斷絕關係。隋煬帝此次北巡,就是想對北方能有進一步的了解,再定降服始畢可汗的謀略。沒想到,始畢可汗竟然對他先下手了。

隋煬帝吩咐人將他的粉黛送去城內,自己舉步來到關門營房。他今年剛滿45歲,精力和智慧都非常充盈,歷盡風險的他要親自來指揮這場擊潰突厥攻擊他的戰爭。

「不知關前精兵……」坐定之後,隋煬帝輕輕地問兵部尚書樊子蓋。

「關前精兵,已全部為國捐軀,而今始畢叛賊,正在關前叫戰。」曾經最喜歡殺人的樊子蓋沉痛的回答。

早在大業九年,也就是公元613年,樊子蓋奉命去查究已被打敗、反叛煬帝的楊玄感黨余時,一口氣就殺了三萬人,後來查明其中冤死者過半。為此,樊子蓋進爵濟公。兩年後,大業十一年,樊子蓋率軍鎮壓絳郡起義軍時,焚燒了義軍所在的大片村莊,又殺死上萬投降的義軍,結果無功而還。

「始畢可汗!」隋煬帝聽了殺人將軍沉痛的回答,又一次恨恨地吐出這四個字,再次將目光轉向樊子蓋,緩緩地吩咐道:

「講講具體情況。」

「此次來襲,始畢可汗是傾巢出動。他的十多萬騎兵早作了充分地準備,其狠毒兇殘,前所未有。到目前為止,我雁門郡的四十一座城池,已被突厥接連攻陷了三十九座。突厥所到之處,燒殺淫擄,連剛出生的小兒也悉數殺死。如今,十餘萬突厥兵在關門外紮營,我大隋的雁門郡,僅剩下這雁門與崞縣兩城,雁門守軍不到二萬,糧草也僅夠維持半個多月,形勢萬分危急。」樊子蓋說完,垂下頭來。

隋煬帝的目光,在樊子蓋的身上稍一停頓,迅速轉向左衛大將軍宇文述。那凌勵的目光,分明在問:「你認為,現在該怎麼辦?」

宇文述本姓破野頭,天生小人。他原只是鮮卑族俟豆歸家的一個僕人,因得主人賞識,隨主人改姓宇文。後侍奉隋文帝楊堅,因功拜為安州總管,賜物三千段。結果卻又與文帝之次子楊廣相謀,殺太子楊勇及文帝楊堅,奪了皇位。楊廣即位稱煬帝後,宇文述拜為左衛大將軍,封許國公。因深受煬帝喜愛,宇文述由此權傾朝野,家中金銀財寶堆積如山,後宮美女寵妾數不勝數,單是家僮,便多達千餘人。他平時跟在煬帝身邊,遇事總揀煬帝喜歡的說,這時聽煬帝的問話,想了想回答:

「臣以為,始畢可汗有備而來,意在加害皇上,只要皇上能離開,雁門之圍自然不解自解。況且,皇上乃萬尊之軀,離了這險惡之地,才能使我大隋萬古長存。因此,臣建議組織一支三千人的精銳輕騎,護送皇上突圍。」宇文述說完,抬頭徵詢地望著隋煬帝。

象以往一樣,遇上大事與眾臣商量,隋煬帝總不忙著表態,他要等幾個勛臣把自己的意見講完,這才來談自己的看法。因此,面對宇文述徵詢的目光,煬帝似若無睹,只是毫無表情地等著其他勛臣開口。

這時,納言蘇威站出來說:「雁門天險,對守衛有利,而所謂精銳輕騎,是突厥人所長,倘若現在突圍,危險太多。皇上萬乘之主,豈可冒這樣的風險?」

兵部尚書樊子蓋聽了,十分贊同地說:「皇上乃萬乘之主,切不可憑徼幸突圍,若遭遇敵軍,悔之何及!始畢可汗,實在可恨!也過於猖狂!這雁門關,是我大隋天險,早在戰國時期,趙之大將軍李牧,就在雁門,憑藉關門之險,擊敗匈奴十萬人馬;漢朝名將李廣、衛青、霍去病等人,也曾在此與匈奴鏖戰,大敗敵軍。因此臣認為,如今之計,一是要固守雁門關,二是要徵發全國各郡派兵前來勤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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