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節

老師把點名簿和班級日誌放回原來的位置,經過辦公桌,帶我到後面一個以屛風圍起來的小房間。說是房間,其實只是隔出某個角落,裡面擺了一套沙發,可稍事休息或召開簡單的會議。

老師叫我坐下,把手上的教科書放到桌上。那是《政治經濟》,原來他是社會科老師。

「唉,我去巡視學生打掃,結束後又跟學生聊了一會兒,所以回來晚了。」

難怪老師拿著點名簿。這原本是由值周生負責送回來,以前我一年也得做個兩次。大概是老師隨和地說「我拿去就好了」。

「那麼,老師還沒吃中飯嗎?」

「不不不,趁第三堂沒課,我已經去餐廳吃了豬排飯。學校餐廳的東西很好吃喔!」

「是嗎?」

「嗯,哪像我高中時期的咖哩飯,以為裡面有肉,興奮地咬下去才發現是整坨咖哩粉,搞得滿嘴粉末又辣,真是受不了。」

聽起來,純粹是他高中的伙食太糟糕。

「老師不帶便當嗎?」

「對啊,很少。除非前一晚自己煮,才會把剩菜帶來。像這種時候,記得有一次……」

他說到這裡,還舉出家政老師的名字。「還被某某老師盯著打量,教訓我『肚子可不是垃圾場』。」

那位女老師,是個體型矮小、眼神凌厲的小辣椒。我略收下巴,模仿印象中那位老師的架勢與眼神。飯島老師放聲大笑。

「對對對,就是那個樣子。」

然後一陣短暫的沉默。因為我們都知道,話題最後會轉向何處。老師主動開口問:「……出了什麼事?」

我猶豫著該怎麼回答。如果朝井老師在,我本來打算把那封信的事告訴他。寄信人除了和泉不作他想,若真是她,為何要做那種事?她真的認為津田學妹是被害死的嗎?

可是,根據朝井老師對當時狀況的說明,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殺害津田學妹吧。假設有人推她墜樓,那個兇手究竟如何從上鎖、門外有人看守的頂樓天台逃走呢?這種事只有小仙女叮噹 才辦得到。

「不,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我含糊其詞,然後反過來問他:「和泉學妹這幾天有來上課嗎?」

「對,托妳的福。跟妳談過後,好像大有幫助。」

聽來只是客套話,他的語氣並不開朗。

「她的樣子如何?恢複正常了嗎?」

「不,還是不肯說話,只做必要的應對,其餘時間都在發獃。」

我問起現實問題:「可以順利畢業吧?」

「她第一學期的表現很正常。至於缺課問題,如果今後保持正常出席應該不要緊,成績雖然退步很多,不過整體算來,還不至於不及格。」

「她上課專心嗎?」

「頂多坐著抬起頭。不過,有出席的上課內容她大致還寫得出來。」

「——啊,對了,期中考剛考完是吧。」

「對,就是上周。和泉那四天都來了,會寫的也都有寫。聽說她在家幾乎沒念書,不過目前只要她肯來考試就很好了。」

想當然耳,言下之意,是希望她今後能繼續出席,並且進一步恢複原狀。

「您頭一次當導師?」

「妳是三年前畢業的吧?妳畢業那年我正好大學畢業進來教書,就教她們這個學年的課。去年開始接替上一任的班導。」

「老師好年輕。」

「是不成熟。不過,我認為有些事只有在不成熟的時候才辦得到。」

我心有同感地點點頭。

對面陸續有老師說聲「先走了」並離開,教職員室好像變得更空曠了。我一邊瞥著桌上的教科書一邊問:「這個,也是《政治經濟》吧?」

「對,那件事也很古怪。」

「和泉學妹應該沒時間從棺木里取出那本課本吧?」

「那當然。棺木蓋上蓋子,直到釘上釘子都沒被開過。」

「釘上釘子」這個字眼有種莫名鮮活的金屬撞擊聲,刺痛我的耳朵。我動動脖子,試圖甩脫那種感覺,把腦中盤旋的念頭說了出來:「如此一來,放進棺材裡的,該不會是和泉學妹的課本吧?」

老師驚訝地皺眉。

「什麼意思?」

「以她們倆的交情,我想一定也是一起溫習功課。或許那時候彼此拿錯課本也沒有換回來,津田學妹的書架上放的其實是和泉學妹的課本。如果這麼推斷就講得通了。」

老師的視線略微低垂,思量我這個假說的意義,最後說:「原來如此……那麼,和泉手上等於留有津田的課本啰。」

「對,和泉學妹在那件事發生後,精神變得很不穩定。這時候,看到津田學妹的課本不僅傷心,還會有罪惡感,覺得那本沒燒掉的課本彷佛在譴責她,譴責她失去好友卻依然安穩地生活。所以,她感到一種宿命,才會把『無形之手』畫線影印,放進我家信箱。說穿了,等於是『希望被某人譴責』才自我檢舉,只因我湊巧住在附近,所以選中我。」

老師又說了一次「原來如此」。我自己也覺得這個解釋有點牽強。但是,這種情況,如果不做此想根本說不通。「津田真理子是被人殺死的」這十一個字,如果視為這個假說的延伸,同樣也可以解釋為她使用更激烈、更奇怪的說法在主張同一件事。

「關於那方面,會因為一點小事引發和泉精神崩潰,這我可以理解。不是因為事情演變至此我才這麼說。我從和泉一年級就教她,她看起來雖然笑咪咪的很開朗,可是我當了班導以後,發現她其實很不穩定。她需要精神支柱,這種事是看得出來的。至於津田,高二才被我教到。她是文組的,平時雖然不愛說話,表現也不怎麼顯眼,卻是個很堅強的孩子。這一點,我也看得很清楚。」

「——說到文組,她們的升學志願是什麼?」

「和泉想考短大,津田想念音樂方面的大學。」

「音樂?」我有點納悶。「不是美術嗎?」

我記得津田學妹應該是跟和泉學妹一起選修美術。

「這一點很有趣,很像她的作風。當初面談時我也反問過,可是她表示還是想學音樂,演奏或作曲都行,總之想以音樂的方式創作。據說那是她的夢想。實際上,她好像從小就學鋼琴,就連考試期間也沒有停止練琴。關於報考音樂系的事,聽說那位鋼琴老師也給了她不少建議。」

「如此說來,津田是為了和泉才選修美術?」

「妳也這麼想吧。」老師傾身向前。「總覺得她們為了同班,才一起選修美術。以她們那種形影不離的交情,任何人都會這麼想吧。於是,我也忍不住脫口問:『真的是這樣嗎?』,結果她還笑我。」

可以想見津田那一雙鳳眼的娃娃臉,霎時浮現在冬日遙想春天的表情。

「笑你?」

「不是嘲笑喔,是莞爾一笑,很難形容的善意笑容。然後,津田說:『老師,你認為選修美術是浪費時間嗎?我倒覺得音樂和美術,兩者是同一件事。我的字很醜,我想書法一定也是如此。無論是看書、走路、這樣說話,我認為其實都是同樣的事。』老實說,我當場覺得很羞愧。『妳是為了和泉,才選修美術嗎?』這種說法好像下意識計算過得失,認定是『浪費』,帶有功利味道。比起我這種人,津田她……對,非常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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