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六節

快到深夜時,我打電話給小正。她們好像還沒聯絡上,我把江美的想法告訴她,她很高興地表示「這個主意好」。

我把體育課發生的彈簧墊意外告訴她,順便也提到我搭同學的摩托車。小正對於後者的反應不佳。

「我不太喜歡那樣。」

「為什麼?」

「那不像妳的作風。妳不是那種不帶安全帽就坐人家摩托車的人。」

「像不像的基準是誰定的?」

「妳自己也心知肚明,別再強辯了。」

這就是小正派的論調,當她對自己的立場極有把握時,根本不承認對方是「正色反對」。碰上她這種態度,有時候會讓人氣得咬牙切齒。不過,現在這種情況應該是小正說的對吧。

「可是,我還是讓他載了。」

「所以啰,說到妳為何這麼做,我懷疑妳是因為『內疚』。」

「內疚?」

「對!對方的生活好像挺艱苦的,妳卻過得逍遙自在。所以,妳覺得如果不補償一下,會對不起人家。」

「不見得吧!」

我嘆氣響應,不過被她這麼一說,好像真有那種意味。想不起人家的名字應該也是「內疚」之一吧。

「我不能說那是錯的。但如此一來,妳等於是『雖非出於本意,那就讓你載一下吧』。看起來好像很貼心,其實很虛偽。」

「如果照妳這麼說,人豈不是什麼都不能做了。」

「不,也還好啦。」說到這裡,小正想了一下,「我取消前言好了。」

「哪句『前言』?」

「『不像妳的作風』那一句。其實,這時候做出『不像妳的作風』的事,或許就是妳的作風。」

「……」

「這可不是在誇妳喔。懂嗎?」

最後補上的這句聲明夠狠。小正真的很惱人。

「懂啦。」我當下試問:「那如果是妳,會怎麼做?」

「國中畢業後就沒見過面了吧,那我當然不會上他的車。」

「是喔?」

「那當然。這是一般女生的正常反應。」

「……我想也是。」

「想一想不是挺危險的嗎?那才是在相隔那種情形下該有的行為。」

「我也知道啦。」

「還有一個就是對自己的義務。說穿了,如果上車被他強行載去哪裡,陷入危險怎麼辦?」

我的心情就像嗅到腐臭一樣噁心,握著話筒的手忍不住使力。

「這種話妳沒資格說,我也不想聽。他才不是那種人。」

「我想也是。所以,我不是在批評那個男生怎樣。這只是某種角度的一般論,誰也說不準何時會發生什麼事吧。所以,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這妳無法否認吧。像妳這種人,要是真的發生了那種事,妳到底該怎麼辦?」

「在那樣之前,我就咬舌自盡了。」

「我看妳咬不下去吧。」沒錯,這就是冷酷的現實。小正替她的一般論加上批註:「縱使妳勇於面對,但我覺得這世上根本沒有『真的逃得掉的事』。」

我自嘲地說:「了不起趁拐彎時速度放慢再跳車吧,不是撞到頭就是兩腿骨折。」

我想說的是為「逃跑」付出的代價。小正卻說:「別傻了。如果妳碰上真正的壞蛋,等妳動彈不得那才是真的死定了呢。」

我不禁小聲尖叫:「別說了!」

宛如當頭潑下冷水,我悚然戰慄。難道,必須把事物看透到那種地步不可嗎?那種痛苦掙扎彷佛被拖往深不見底的想像深淵中,沒有絲毫救贖。無論是被拖下去的人,或是拖人的人。

的確,那種情況並非不可能發生。我想到的,是命運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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