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我的大學生活過得很順遂。

畢業論文也已明確宣言「要寫芥川」。如果選個較少人研究的作家會比較好寫,但唯有這個決定猶如命中注定,不動如山。就算寫別的作家,一旦跨不過那座山,哪裡也去不了。

況且我認為,所謂的作家論,不管評論誰,說穿了其實還是在談自己。

幸好,我過去發表的報告在老師和選修近代文學的同學之間頗受好評。下課後,甚至有人特地跑來誇獎我。對方是個體型略胖的認真同學,看他的眼神,應該不是愛上我,大概是真的對我惺惺相惜吧。

今後,只要再花一年又幾個月把這篇論文整理出來,我的學生生涯也將落幕。曾以為是永遠的學生身分,一旦再上一層樓,不知前面還有什麼在等著。目前我還在雲霧中,抓不著頭緒。

畢業論文之外的另一個問題就是學分。大二時,我的體育被當,我不想拖到大四才補修。所以今年,我選了什麼呢——彈簧墊運動(trampoline)。每個星期又蹦又跳一次。情況演變到這種地步,去年的我壓根兒想不到。

新學年辦選修時,我在經常光顧的一家店一邊吃套餐,一邊和小正、江美聊天,結果聊到我的體育選修問題。一提到這個話題,運動萬能的小正霎時就變成虐待狂。

「好想替妳選個超累超痛苦的項目。」

她喜孜孜地把「超」拉長強調。

「像弓道,就不錯喲。」江美說道。

「不行不行,這傢伙一定會亂射箭,到時候鐵定會因為謀殺教練上報。」

「放心,先從站在箭靶近前方開始學拉弓。怎麼樣?」

我很感激她的建議,但我還是不置可否。其實,去年選修網球會被當,就是因為我的臂力太差,球拍擋不住球的來勢,控制不了方向。因此,我首先擔心的就是弓拉不拉得開。當然,有些弓比較輕盈,但我還是不放心。小正竊笑。

「乾脆選摔角怎麼樣?可以強化體力喔。」

「少來。妳自己的英文還不是被當了。」

「啊,這是兩碼子事吧!」

雖是小小的反擊,但脫口冒出這種話,連我自己都覺得窩囊,all pass的江美笑咪咪地在一旁觀戰。此時,我忽然想到一個人。

「——圓紫先生!」

「啊?」

「妳忘啦,在藏王不是見過他嗎?」

第五代春櫻亭圓紫,落語家,也是我們的學長。說起我們的關係,先前校方在校刊的連載單元「與畢業生對談」,請到圓紫先生時,意外地以在校生代表的身分去訪問他的,正是在下我。小正和江美都看過那本雜誌,那年夏天我們去藏王時,也和圓紫先生見過面。

「那人怎麼了?」

「我忽然想到,圓紫先生的體育課故事。」

落語家與體育課也是一個奇妙的組合。江美雙手一拍,說:「對了,座談會上有提到。我記得他選的是彈簧墊運動。」

「嗯。」

「當時他正在上課,朋友過來參觀對吧!」

幾個朋友打完麻將直接到大體育館,每當圓紫先生一跳,他們就齊聲吆喝,簡直像在逛廟會看熱鬧。當時,運動服還沒那麼普遍,據說圓紫先生穿的是高中體育課一直以來常穿的白長褲。

我的兩個好友面面相覷,笑得很詭異。然後,交相熱心推薦起大師選的那個項目。

「幹嘛!我覺得你們好像把我當成笑話。」

「妳這麼彆扭,只會一事無成。總之,如果錯過這一次,妳永遠也沒機會學彈簧墊運動。」

「摔角也是呀。」

我試圖抵抗。彈簧墊運動也算是「體操」的一種,對於運動毫無自信的我來說,應該是最不適合的運動。

「可是,有緣就另當別論。妳不是圓紫先生的fan嗎?那就是緣分,妳就追隨學長選修過的項目體驗一下嘛。這是命中注定的啦!」

江美說著說著,還一邊嗯嗯有聲地用力點頭,被她這麼一講,好像很有道理。結果,就這麼天外飛來一筆,從葫蘆里蹦出馬,誤打誤撞地選擇了彈簧墊運動。(扯句題外話,落語中也有個段子講的就是從葫蘆里變出馬來戲耍的神仙,題目叫做「鐵拐」。)

上課地點在大體育館,位置和大一的羽毛球課一樣。在靠近舞台的地方,有幾張大彈簧墊並排放著。我忍不住暗自佩服,大學這種地方還真是什麼玩意兒都有。

開始上課後,才發現老師並沒有逼大家做我瞎操心的高難度動作。起先,只是名副其實地彈跳,接著老師叫大家以蹲姿做前滾翻和後滾翻。我很沒出息,怕自己辦不到,但在彈簧的協助下很自然就翻過去了。最困難的,頂多是這種程度。

我還做了保持筆直卧姿,躺著彈跳的動作。就技術層面而言並不難,也不可怕。問題是,伸直的脖子懸在半空中不能彎曲,當下感到肌肉酸痛。我想起高中時期看過黑澤明的電影《亂》,記得電影簡介上寫了這麼一段話——「某位演員必須以卧姿讓脖子保持懸空,歷經再三地事前排演到正式演出,結果最後連脖子都變粗了。」我不禁暗忖,自己的脖子不會也變粗吧!熬夜熬得像紅眼兔子那叫可愛,可是韻律操練得像肥頭粗頸的豬,那可不好玩。

上完課的第二天,我揉著脖子向母親大人抱怨「痛死了」,母親大人若無其事地回了我一句「去貼塊脫苦轟 」。雖說我對穿著向來不修邊幅,但好歹也是雙十年華的大閨女,脖子上貼塊狗皮膏藥還能出門見人嗎?總不能矇騙世人說「這是現在原宿流行的打扮」吧。

總之,今年我的體育應該不至於被當掉。我按照老師所教的,身體避免左右晃動,一邊以雙手在身體兩側畫圈,一邊原地上下彈跳。圓紫先生在同一個地點這麼跳躍時,我正在母親大人的肚子里。圓紫先生穿著白長褲,我穿運動服,相隔二十年的時空跳躍。綴有日光燈和水銀燈的高聳天花板,在我跳起時靠近,落下後遠離。

同樣的——如果硬要比較,我的朋友也很講義氣地前來參觀。那是六月的某個下雨天,小正和江美坐在體育館二樓的位子,她們配合我的跳躍,各自把手中的雨傘上下移動,向我打招呼。

那一刻,不知怎地,忽然覺得等我有了孩子,而孩子也長大了,我八成會在深夜的廚房裡驀然想起這幅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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