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八節

我的經驗里,關於小孩子的回憶不盡然都是愉快的。

高中時期,有一次到百貨公司看電影。那是一個非假日的傍晚,戲院里的座椅算很寬敞,不管何時來都有很多空位,想來應該可以悠哉地欣賞電影。

不料,開場後不久,一個年輕媽媽帶著一個小孩進來,是個小女生,看起來像是國小一、二年級,還沒坐下就大聲說話。母女倆坐在我這一排的尾端。接著,椅子開始晃動,那個小女生一邊走一邊把豎起的椅子一一放下又掀起。整排椅子在構造上似乎連成一體,因此那股力道直接衝擊到我。

過了一會兒,小女生終於回到座位,看著銀幕不斷地喊出「怕怕」或「那是什麼」之類的叫聲。做母親的,只是偶爾礙於面子說聲「安靜一點」。

接著,小女生沿路放下椅子,終於走到我身旁,我小聲對她說「別人也在看電影,妳要保持安靜喔」。結果,那女孩在黑暗中瞪了我一會兒,倏然靠近。我以為她想道歉,任誰都會這麼想吧,沒想到我錯了,她居然二話不說用力踹了我一腳。霎時,我簡直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事,腦中一片空白大概就是用來形容這種狀況吧。

小女生踹過人便轉身回去找媽媽了。我目送她的背影,渾身無力,陷入一種類似疲勞的奇妙心境。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那個小女生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但願那只是她一時衝動。不過,也有人一輩子都是那副德性。

於是,我想起津田她們阻止「霸凌」的那起事件。學妹說「弄得她們灰頭土臉」,最後用「總算解決了」做結語。然而,事實不可能單用這句話道盡一切,想必也經歷了一段嘔心瀝血的過程吧。

幸好,我待過的班級沒有那種惡質的霸凌。不過,在小孩子的世界裡,一旦出現欺負者與被欺負者,這種事態必然會確實且陰濕地發展吧。在封閉的世界中,明知醜惡仍勇於迎戰,遠比第三者輕鬆想像的更困難。置身於那種局面等於在考驗自己,因此才可怕。可怕的是懦弱,能夠超越懦弱的唯有意志。

即便在思考這種現實問題時,最後我還是會想到書本,這大概就是我的弱點吧。這麼一想不禁有點心虛。不過,我看書就像喝水,無法想像沒有水的人生,所以也無可奈何。

所以,這天晚上,我從書架上抽出的,是我起初在圖書館借閱、後來還是自掏腰包買回家的《阿努伊名作集》 。這是不惜違背國法、賭上自己生命的少女,替愚劣兄長的屍體蓋上泥土的《安蒂岡妮》。在深秋的夜裡反覆閱讀,開頭那種緊繃的美感甚至令人想大聲朗讀。如果把琴弦的震動化成語言,想必就是這樣吧。

還有《雲雀》,讀到被制裁的少女貞德那一段時,我打從心底羨慕法國人。

「——那是人類的智慧難以衡量的」、「那是在士兵們頭頂上,在法國天空高歌的可愛雲雀」。接觸到日本的美麗語言時,總會讓我感受到生於這個國家的喜悅。同樣的,阿努伊的「換言之,那是法國擁有的至寶——」這一段,如果能像母語一樣品嘗到原文的韻味,光是如此也值得在法國出生了。

然而,少女安蒂岡妮和貞德,都在成年之前結束了一生。不,唯有如此,才能完結此生。(《雲雀》的最後,貞德並沒有接受火刑,彷佛是作者再也無法忍受讓她受苦而予以的祝福。然而,作者以影像重迭手法在另一個舞台呈現了「真實」狀況,使得此劇的結局讓人更感殘酷。)

那麼,若是得以長命百歲,少女的純真又會變成怎樣。畢竟,純真只不過是現實的縹緲幻影吧。

說到「時光」,津田學妹在十歲的年紀說出了「等我們長大了再回頭看,這種事想必不值得一提,所以現在好好加油吧」這種話,豈不是語出驚人嗎?故作老成的孩子並不罕見。

但是,那樣的孩子到頭來也不過是活在「當下」。一般孩子能夠睜大眼睛在成長後的未來好好審視此刻幼小的自己嗎?而且,當她展望未來時,還能用「一定」敘述,不就等於在時間洪流中自在地旅行嗎?

我闔起書本,熄掉檯燈,一邊沉入黑暗中,一邊浮想連翩。

(所以,少女才會觸怒「時間」,而「時間」不就被斬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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