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和泉學妹大概是用上學的名義跑出來的吧。可是,這種颱風天,她家人應該會很擔心。

這個問題就由母親大人打電話代為通知。

她穿上我拿給她的新內衣,再套上我的毛衣和裙子,花了漫長的時間梳理頭髮,似乎想讓心思集中在機械性的動作上。

她做完那些事,就像被什麼遺棄了。我在她眼前備妥牛奶與紅茶,調製皇家奶茶,一邊忙著講解作法。在她喝完之前,正好填補這段空白。

「先休息一下吧。」說完,我帶她到樓下一個四坪大的房間。

我沒帶她去我的房間,倒不是裡面很亂,而是因為,津田學妹與她在國三那一年,曾經坐在我的房間里聊天。與其說是為了對方著想,倒不如說,在同樣的場所面對面,我自己會很痛苦。

我並排放了三個坐墊,勸她「何不躺下」。那張圓臉的臉頰雖然凹陷,還不至於瘦得離譜。不過,她的眼睛和嘴角,乃至全身的表情,有一種令人痛楚的憔悴。

我又強調一次「沒有人會來」,和泉學妹這才緩緩躺下。我替她把毯子拉到肩頭蓋好,坐在旁邊。然後,我說了。提起那個人的名字有點不厚道,但如果拖得太久,我想以後更不好開口。

「……津田學妹和妳,真的從小就很要好耶。」

在暴風雨中,故意待在戶外折磨自己,這是她對自己的懲罰嗎?再不然就是為了發泄某種情緒,換言之是推了猶豫不決的自己一把。果真如此,幫她打開話匣子,應該是我的職責吧。

和泉學妹微微頷首,盯著天花板看了半晌,最後才說:「……廚房的瓦斯爐,剛熱過牛奶吧。」

我應聲附和。於是她又說:「我家,今年夏天換了新的瓦斯爐。」

「是嗎?」

「既然要買,就買個比以前好的,所以我們決定買那種附帶烤架的。原先的瓦斯爐是最陽春的款式。結果,我媽咪卻說用不慣烤架,看不見火……。她這人就是這麼容易慌慌張張的。」

在外人面前不說「母親」,卻說「媽咪」,從這種稱呼窺見她的稚氣。她斷斷續續地往下說:「……好幾次,都把魚烤焦了。於是,我用紅色簽字筆在厚紙板上寫著『烤魚中』,掛在瓦斯爐旁。不用烤架時就把紙板翻到背面,使用時就露出有字的那一面。這是用來提醒她的,所以很醒目。一進廚房就會看到那塊紙板。使用烤架時,會看到紅字。看到紅字,就會想到我寫那塊紙板的情景。明明才發生沒多久,不知怎地,卻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媽咪,我做了這塊板子給妳用,這樣就不會再烤焦了。』我還這麼說。當時,為了這種小事,可以神氣地賣弄。……看到那些字,我很痛苦,因為那讓我明白,在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之前,的確有過那樣的時光。」

她的眼神變得煩躁,是那種不確定聽者是否明白她想表達的不安。

這孩子的世界,打從津田發生那件事的瞬間就變了。無法倒流的時光,曾經安穩的歲月,看到那些讓她想起的東西,對她來說就像嚴刑那麼痛苦。

我以為她就此陷入沉默,但話語在短暫的停頓後又冒了出來。

「……秋海棠。」

「啊?」

「津田家門前……」

我想起昨天,在樹籬底下搖曳生姿的可愛花朵,於是點點頭。這時候,想必那些小花也正被豆大的雨滴敲擊。和泉學妹說:「那種花的名字,還是津田媽媽告訴我的。」

「這樣啊。」

「現在從那兒經過,那花還是像以前一樣怒放。可是,我在不知不覺間長高了,變成以俯視的角度看著花朵。對,就在我壓根兒沒想到的過程中。小時候,那花就開在眼前的高度。……我和津田同學,就是在那花前面初次相遇。」

「是秋天啊!」

「對啊,上幼兒園之前的那年秋天……。那時候年紀很小,或許記錯了。但是,那些回憶就電影畫面一樣在眼前清晰浮現。當時,我騎著三輪車經過津田家,津田同學就站在門口。印象中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也許不是。如果不是,大概是因為我們常摘秋海棠玩耍。」

「用那種花?」

秋海棠可以拿來玩嗎?這倒是很少聽說。

「對,用玩具碗盤,扮家家酒的時候。」

「怎麼玩?」

「秋海棠的花,不是有粉紅色和黃色的部分嗎?」

「對啊。」

「那個,很像三色飯吧?」

「喔——」

原來如此。和泉學妹說的「三色飯」,還有一種顏色我一時想不出來,不過她說的那兩種顏色我倒是立刻想通了。粉紅色就像櫻花松,也就是染成桃紅色的櫻花蝦松;黃色像炒蛋。被她這麼一說,的確和幼兒園小朋友便當里經常出現的菜色一模一樣,果然很像那個年紀的小孩會有的聯想。

「除了粉紅色和黃色,還有哪種顏色?」

「褐色。雞肉鬆。」

「那個用什麼代替?」

「用咖啡色的色紙。」

「這樣就可以做成三色飯了。」

「對啊!」

在陽光明媚的走廊上,擺滿一地可愛的塑料餐具,正在「煮菜」的小小津田學妹與和泉學妹好像就在眼前,甚至還可以看到窗外拍翅飛過的蜻蜓。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

那時候的其中一個孩子,現在,正躺在這裡盯著陰暗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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