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頭頂上的照明不關,我就會睡不好。說得誇張一點,我會覺得眼皮如遭針刺。但若是說我喜歡黑暗,其實我也討厭睡覺時關上遮雨窗。希望醒來時,是在自然的晨光中。
可是托颱風之福,今早的我,卻成了那討厭的箱中娃娃。
我從睡夢的泥沼中稍微探頭,昏昏沉沉地思索清醒前的夢境,那是一個怪夢。
夢中的我,把院子里的水龍頭扭到最大,正在嘩啦啦地清洗蕪菁。我捲起袖子,用棕刷拚命刷洗,蕪菁越洗越白。而這幅情景,是另一個我透過走廊窗框親眼見到的。外面的我拚命工作,當我正在思索洗好的蕪菁該怎麼辦時,旁邊已經出現露營用的爐子,上面架著鐵絲網。當然,火已經生好了。外面的我,就把洗好的蕪菁排放在網子上。走廊上的我大吃一驚,連忙開門高喊:「不可以!」下一瞬間,出聲的變成母親大人,我站在室外,噘著嘴回答:「誰教它一直幹不了!」
激烈的風雨聲彷佛壓著暗箱敲打般,不斷地襲來。
「水」和「幹不了」之所以出現,好像是因為颱風。至於蕪菁,大概是我在消夜吃了迷你豆沙麵包,滿嘴甜味,刷牙時猛想著「好想吃泡菜」的緣故吧。五分之四的我已經清醒,我屈起膝蓋,一邊在床上滑動,一邊享受腳底的觸感。床單發出細微的響聲,好像戶外的咻咻風聲。我的睡褲褲腳掀至膝頭。
「姊呢?」
「早就出門了。」
我下樓一問,母親大人如此回答。據說是坐老爸的車去車站了。
「真勤勞。」
「領人家的薪水,可是很辛苦的。」
「是!」
「那妳呢?」
「我看情況再說。」
我算是所謂「認真」的學生。今年春天,輪到我報告時,我發燒到三十九度以上,還是照樣去上課。不過,那多少是因為捨不得自己耗時費力做的準備就這麼白白浪費了,說穿了只是出於窮酸的天性。
老師和同學的讚賞令我心情大好(實際上,那次的報告頗為成功),我抬頭挺胸地走下文學院的斜坡,可是一出了大門登時腿軟,就在文學院前面的公園長椅癱坐了半晌。接著,彷佛背負沉重的行囊般勉強邁步,走到靠近地下鐵出口經常光顧的小店,買了一支冰淇淋吃,然後就回家了。因為我渾身發熱,滿腦子只想吃冰。
所以,其實我今天也並非不想出門。只是,如果風雨一直持續下去,不知道學校會不會停課。
我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報紙留意最新信息。據說颱風正以每小時三十公里的速度北上,中午以前就會經過我家上空,說不定下午就是颱風過後的蔚藍晴空。
我上樓,打開遮雨窗。面朝道路的這一端,並不會直接受到風勢侵襲,不過還是有宛如浪花的細小飛沫濺到臉上。這種風雨挺舒服的。
陰霾的天空彼端,烏雲如群龍般飄過。
俯瞰一樓的瓦片屋頂,正受到無止境的水槍攻擊。銀線在墜落的那一點鮮明地彈起,有時候又如同煙霧凝結飄過空中。隨著周期性的強風,另一邊的遮雨窗發出沙沙聲響。
停車場後面的草叢順從地伏倒,彷佛被梳子梳理過的濕發。
(看到這裡,我倒抽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