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節

下午,我準時上課,放學後乖乖回家。

至於天氣,依舊時陰時雨,沒個定數。家裡也提早在晚餐前關上遮雨窗,感覺有點奇妙。區公所不斷地重複播報地方氣象台的暴風雨警報。

餐桌收拾完畢後,姊姊也難得早歸,全家人打算泡杯專家親授的皇家奶茶,我們把阿薩姆茶罐和大吉嶺茶罐像雙胞胎般並排在桌上。此時,隔壁房間的電話響了。

姊姊說了幾句話後,放下話筒,探頭到廚房喊我。她把雙手圈在嘴邊當成擴音器,音量反而刻意壓低,「是男人打來的喲——」

父母的眼神一變,宛如聽到晴天霹靂的消息。我想不出是哪個男人,或許是推銷員吧,於是有點心慌地接起電話。

「抱歉,妳現在方便講話嗎?」

原來是朝井老師。

「是。」

「那個,果然是津田的筆跡。」

一時之間,我不知如何回話,只覺得雨聲好像變大了。老師繼續說:「飯島老師——就是我之前說的班導,我跟他說明這件事,他把學生資料卡和升學志願問卷拿給我參考。因為那些是學生自己填寫的,結果一核對,筆跡一模一樣。如果是別人模仿的,複印件下方的註記寫得很小,還夾雜著艱深的漢字,如果不是她自己寫的,不可能看起來那麼自然。為了謹愼起見,我也讓結城看過。」就是那位據說很能幹的學生會長。「結果,她還記得那個淘氣塗鴉的『斯密夫人』。」

「是右上角那個吧?」

那是「亞當斯密」的變形版。根據英國古典派經濟學大師的特徵,改造成「夫人」的模樣。

「對,她說那種漫畫筆法,毫無疑問是津田的傑作。」

別人不可能「創作」到那種地步。

「若是這樣,那就不會錯了。」

「對。」

「那麼,課本的事呢?」

「那個我也確認過了,正如和泉所言。」

「燒掉的三本書當中,確定有《政治經濟》嗎?」

「是的。飯島老師受託到津田房間,把挑出來的課本交給她媽媽。聽說和泉好像親眼看著津田媽媽把書放進棺木。」

我驀地想到。

「那本課本,該不會是和泉學妹在事發後送去津田家的吧,連同津田留在學校寄物櫃的其他東西。」

若是這樣,可以先偷偷影印一份起來。

「這我也想過。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津田留在學校里的東西,統統由飯島老師送到她家,而且聽說是裝在紙袋裡,直接放在房間角落。包括《政治經濟》在內,飯島老師選的課本都是從津田的書架上拿的。」

「這麼說來,應該是在事件發生前的某個不確定時間,某人拿去影印了。」

這樣的話,應該不是基於特殊用意才把「無形之手」印下來。因為事前不可能知道會發生意外。

如果事前就知道——做這種假設,實在太可怕了。

「仔細想想,還有其他疑點。當我宣布津田過世時,好幾個學生都哭了,然而和泉沒哭,她的眼神飄忽,好像看著遠方。當時,我以為她處於失神狀態,但是後來仔細回想,喪禮上她也是一滴眼淚都沒掉。當然,不見得要哭才算傷心,不哭也不表示交情淺薄。我倒認為她是難過得哭不出來。只是,以她們那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這種表達悲傷的方式,應該相當罕見吧。更何況,和泉比起津田,算是相當軟弱的孩子。」

老師說到這裡,暫時陷入沉默。似乎在遲疑,不確定該不該說出下一句話。

「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我終於忍不住問道。

「嗯,上次,跟妳見過面之後我才開始留意的,應該沒什麼特別意義。我不是說那天罵了她們倆嗎?」

「您是指?」

「妳忘啦,就是那天晚上的空檔,她們倆在打打鬧鬧……」

「啊,我想起來了。」

「當時,她們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

「什麼事?」

「她們在決鬥。」

「決鬥?」

「對,就是在模仿古裝劇。」

「用掃把之類的道具嗎?」

「不,說到那個,也不知從哪弄來的……」

老師頓了一下:「……是鐵管。」

我不由得小聲地叫了出來。就高中女生而言,拿這種東西也未免太不搭調了。

「她們拿著那東西,一邊嚷著『放馬過來』、『拼了』,一邊兜圈子,就在餐廳的水龍頭前面。她們差遣學妹去忙,自己則在玩那種遊戲。每次鐵管相碰,就會發生鏗鏘聲。」

我覺得這個擬聲詞很難聽。但是,當時兩人分別手持金屬棒,確實會發出刺耳的噪音。

「那樣不是很危險嗎?」

「當然危險,所以我才罵人。她們當下一起說『對不起』,還乖乖低頭認錯。我當時還要去巡邏別的單位,所以只說了聲『馬上放回原位』就離開了。我以為那只是學生調皮,轉身就忘了。可是一旦回想起來,總覺得好像在夢裡看過,好奇怪。」

當時,想必秋夜早已降臨。同時,因天色而自動感應的照明燈,也在餐廳前的細長燈柱四周徐徐展開如長裙般的光暈。

兩個穿運動服的高中女生——津田學妹與和泉學妹,在那白花花的舞台上,為何會演出宛如「哈姆雷特」最後一幕的決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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