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一節

吱吱吱的高亢聲音傳進廚房,我放下看到一半的早報抬起頭。

「伯勞鳥耶。」

正在看電視報導誰結婚誰又離婚的母親大人,露出意外的表情說:「是啊!」

快中午了。上了大三,已經沒有一大早的課。或許校方認為開課也沒有意義。像今天,我只要下午一點多再出門就行了。

不過,我已經換好衣服,吃完了早午餐,這一頓飯很曖昧,既像遲來的早餐又像過早的午餐。

「最近應該很少看到這種鳥吧?」

母親大人又說了一聲是啊,然後說:「妳小時候,這附近經常聽到這種鳥叫呢。」

「是因為現在蓋太多房子嗎?」

「大概吧!」

我套上拖鞋走出門。那裡再次響起劃破天空的啼鳴。

在毀掉半畝田蓋成的停車場前方,聳立著高大的櫸樹。就在點點葉片開始轉為紅銅色的樹梢附近,棲息著惱人叫聲的主人。相隔雖遠,還是看得到鳥尾不知為何頻頻抖動。

但我的視線,很快從伯勞鳥移往牠的下方。

停車場上幾乎沒有車子。這個時段,上班族理當出門了,只有靠田地的那邊停了一輛車,就像天空中有支巨大的鋼筆,筆尖冷不防滴落了一滴墨水,只剩下一輛渾圓的藍車。

在車尾後方,可以看到一截比車身顏色更深的深藍色制服上半身,是個高中女生。她就坐在區隔田地與停車場、只砌了三層磚的矮牆上,膝上放的好像是書包。

我愣住了。

這是非假日的白天。穿制服的高中女生,這個時段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或許正因為如此,那身影好像一幅奇妙畫作中的人物。女孩獃滯的視線,飄飄忽忽地移向這邊。

然後,她輕輕欠身行禮。

是和泉學妹。

我反射性地回禮,然後莫名其妙地覺得不過去不行,當下邁步朝她走去。

穿著拖鞋,在鋪滿沙礫的停車場上寸步難行。

「天氣真好。」

我若無其事地說道。不是我要擺出大姊姿態,實在是她讓我感到一種很想替她操心的不安定感。和泉學妹只是牽動嘴角,回以微笑。

「不用上學嗎?」

「下午才有課。」

考試期間,學校不到中午就會放學。可是,我不記得高三這個時期,在過午之後才有課。我當然不敢確定,所以也就沒再追問。

和泉學妹就這麼默默地凝視我。

齊額的瀏海下,那對雙眼皮大眼異常閃亮。之所以給人一種奇妙的不安定感,可能是因為那兩道與長睫毛形成對比的淡眉吧。這是自津田學妹的喪禮以來頭一次見到她。當時,她給我的印象就憔悴得令人心驚,隨著時間的流逝,情況似乎不見好轉。不,毋寧說是每況愈下。

如果一一細數,渾圓的臉頰並沒有比那時候消瘦,白得搶眼的膚色原本就是天生的,衣服不見凌亂,頭髮也花了時間梳理得整整齊齊。但是,這些看起來都是如此空虛。和泉學妹剩下的,似乎只有那令人心疼的眼神。

我也在磚牆上並肩坐下。

「好暖和。」

我把手放在磚牆上說道。實際上,陽光很溫暖,曬到太陽的水泥磚牆也暖和宜人。只要再過一個月,這種天氣就可以用小春日和 來形容了。

和泉學妹默默點頭。

我的手離開粗糙的磚牆,自然放進打折褲的口袋裡。

「啊——」

手指頭碰到幾天前那張「奇妙的紙」,我把它拿出來攤開。

「這到底是哪所學校的課本呢?」

正在努力找話題的我,不經意地喃喃自語。和泉學妹扭過頭,凝視那張紙半晌,最後悶聲說:「……是我們的。」

接著,她打開膝上的書包,取出《高等學校政治經濟》課本,動指翻到那一頁。上面添加的眉批固然不同,但從鉛字的排版和照片的位置,一眼即可看出是同一本書。

「真的耶。」

我把在信箱里發現這張紙的事情告訴她。接著說:「不過,不同的學校也有可能用同一本教科書。」

「不。」

和泉學妹凝視那張影印紙說道。她的視線似乎黏在上面。

「啊?」

「是我們學校的。」

「妳怎麼知道?」

和泉學妹做了兩、三次呼吸,然後緩緩回答:「這個,是從津田同學的課本影印下來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