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節

說到這裡,看《情感教育》之前還有一段內情。事情是這樣的——

小時候看過的書,有些只留下宛如夜裡遠方燈火般的強烈印象,連書名和作者都忘了。

阿爾斯出版的《日本兒童文庫》中,也有一本令我留下這種印象。

(說這種話,別人八成會懷疑我現在到底幾歲吧!)

最近,我還在神田看到《日本兒童文庫》好幾次。這套文庫是昭和初年 出版的,我現在正好二十歲。至於我為什麼小時候讀過,那是因為去神奈川縣的奶奶家過夜時拿到這套書的,當時我才小學四、五年級。

大人們聚在一起天南地北聊了起來,我覺得很無聊,龍麿叔叔眼神和藹地朝著我笑,走到我身邊。這個人,動不動就愛講一些艱深字眼,所以我們家偷偷喊他「漢語師龍麿」。

叔叔帶我沿著銜接的走廊一路走到灰濛濛的偏屋。

在那間塞滿各色物品的房間角落,有一張看起來年代久遠的藤椅,後方並列著兩個用布罩著的書架。叔叔掀起布,眼前出現整排紅色書背。

那是阿爾斯出版的書。

「妳還記得耳食嗎?」

我乖乖點頭。

「不能用耳朵吃東西。」

「對對對。」

叔叔高興地點點頭。他來我家時,我正在寫老師規定的讀書心得。叔叔當時傳授的心得就是「耳食」這個名詞。

意即,無論書本、繪畫或音樂,不能因為別人說好就認定是好的。就像聽到餐廳名氣響亮才去吃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說好吃,這等於是用耳朵吃東西。

在美食書泛濫的時代,這句話彷佛搶先了一步,不僅不難懂,反而是個極淺顯的比喻。

「叔叔小時候,就是從這套文庫學到這句話,這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學者寫的,他叫折口信夫 。」

叔叔像是要吐露天大的秘密,抽出其中一本,立刻翻到那句話指給我看。

然後,他以那對很像父親也很像我的單眼皮打量著書架說,「這下子就不會無聊了吧。」

「嗯啊!」

當時,我單純以為那是長輩在叔叔小時候買給他看的,事後想想時代不符,應該是在更早以前老一輩的某人看完,就一直擺在那裡吧。當然,父親一定也看過了。

我從中挑了幾本,度過了充實的時光。當然,書中內文用的是舊假名,不過沒有漢字,所以讀起來毫不費力。

隔天,當我們必須回家時,我就像結束短暫假期、丟下情人獨自離開避暑地的千金小姐,依依不捨地與那些書告別。

特別是其中一個故事,深深抓住了我的心。

——在眾人祝福下誕生的領主之子朱利安,從老鼠開始,逐一虐殺各種動物,漸漸從中發現難以言喻的快感。每次外出打獵都陶醉在中邪似的情緒中,奪取成千上百的生命。有一次,他在強烈的狂喜中殲滅一大群鹿,殺了小鹿、殺了母鹿,又在巨大公鹿的額上射入弓箭。大鹿忽然衝到朱利安面前,口吐人言,連說三次:「被詛咒的人子啊。有一天,你也將殺父弒母。」

朱利安蒙著臉,想到自己的命運不禁衷泣。

這個故事很像《伊底帕斯王》。我在回家前連看了兩遍,由此可見受到的衝擊有多大。

看第二遍時,剛出生的朱利安在長牙之前從未哭過的這段內容,令我渾身戰慄、血液逆流。只要是嬰兒都會哭,這孩子竟然不哭的異行,令我感受到他不尋常的宿命,因而心生恐懼。

時間流逝,我已經上了高中。某個秋日,我在學校圖書館不經意翻開的文學全集中,看到《慈悲修士聖朱利安傳奇》這十個字。我緊張得連大氣也不敢出,一直看到他與耶穌一起升天的最後一幕。那篇奇幻小說的作者就是福樓拜。

再看一遍,還是覺得厲害,不過長牙那一段的描寫和我原先的印象不同,好像只是「出生的那一刻沒哭」。

不管怎樣,我決定再多讀一些福樓拜的作品,所以才會翻開《情感教育》。然後又繼續進攻《布法與貝丘雪》,乃至《福樓拜的鸚鵡》。這就是所謂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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