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九節

我在小正來訪的前幾天,找到了《福樓拜的鸚鵡》這本書。雖然很貴,我還是心一橫買了。作者是朱利安,巴恩斯 ,這是一本每章以不同形式進行的奇特作品。我讀過之後,覺得有趣又心酸。有趣,是因為作者以各種形式來描述福樓拜;心酸,則是因為透過作者這種筆法逐漸加深了對主角的印象。

這本書既是作家論,同時也是等值的小說嗎?

不,說不定《包法利夫人》的作者漸漸隱遁,透過這種筆法看到的是福樓拜本人。若真是如此,這絕對是地道的小說。

比方說,這本書里描述的福樓拜本人及他的作品、書信,統統可視為幻想的產物。雖然是大膽的假定,這本書還是可以成立,福樓拜這個主角依然是活生生的,我暗忖。

不過話說回來,若對福樓拜的作品沒興趣,我根本不可能買這本書。至於我為何會有興趣,說來就話長了。

有時候,我們會對某位作家產生興趣。以我來說,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芥川龍之介 。國中時看過他的《奉教人之死》,我就像一般國中生大受感動,接連又看了好幾本。然後,我發現他從池西言水 深具鬼趣的詩詞中,特地挑出這一句:

——被蚊柱 當成基座的乃棄兒乎

可怕。我忍不住把書一闔,就這麼愣了好一陣子。關於寫詩的人,我這個國中生還一無所知。但是,那是「作家芥川引用的詩」,卻令我永生難忘。

後來,我讀了《某阿獃的一生》。在「十四」有這麼一段:

——他在結婚的翌日,就對妻子發牢騷:「妳不能剛進門就亂花錢。」然而,「那句話」與其說那是他的牢騷,不如說是姑姑逼他說的。他的妻子,對他自不用說,甚至也向他姑姑道歉。面前還擺著特地為他買的黃水仙盆栽……我想到的,不是描述的事件本身,而是他至死都無法忘懷的「那句話」。

《奉教人之死》、言水的詩句,以及這段文章,交錯纏繞,令我更想深入了解這個人。但是說到福樓拜,我幾乎毫無這種慾望。

高中發榜後,我讀《包法利夫人》打發時間。當時,我覺得一點也不好看。高中時期,在發生某件事以後,我讀了《情感教育》,然而我對這本書也沒有留下任何印象。去年夏天,我讀的是《布法與貝丘雪》文庫本。可能在閱讀之前,我就預感這本書會有怪異至極的悲劇,所以有點期待落空的失落感。

如此看來,我簡直像是福樓拜的壞讀者代表。若問我真的「看過了」嗎,我沒自信提出肯定的回答。

心無雜念的孩提時代,看書時有一種如今已無法體會的忘我樂趣。故事裡的森林深不可測,繁星遙不可及。我得以從心底與書本一同歡喜哀懼,那是一種無可取代的幸福。

然而,隨著年紀增長,這種樂趣少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看得懂以前看不出來的東西。

小孩子具備了超乎大人想像、不可輕忽的感性和知性,同時也有些地方少根筋。記得我上幼兒園時,每次一闖禍,就會捏造複雜的情節以便脫罪,拚命解釋「是因為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常常惹得母親大人大發雷霆。當時,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大人怎麼會發現我說謊呢?現在想想,當我在外面玩得太晚,努力辯解是因為遇到一個戴海狸皮帽的大叔正在尋找一棟開著七彩紫羅蘭的房子,所以我陪他一起找之類的理由(當然還不至於那麼誇張啦),大人怎麼可能相信。

邂逅《包法利夫人》是在不算是兒童的國三那一年,現在重新翻閱這本書,我還是覺得當時的年紀太小了。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不懂男女關係。

若硬要追問,大概是這樣吧——

我看書幾乎不曾半途而廢。可是,這個秋天閱讀《唐吉訶德》,卻怎麼樣也看不下去。

因為我越看越害怕,這與當初看言水詩句的恐懼不同,卻又有點相似。我怕的是以這種眼神看待事物的塞萬提斯 這個人。我無法接受。

然後我想,如果現在讀《包法利夫人》不知會怎樣,應該不至於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吧。不過,程度雖有不同,還是有閱讀《唐吉訶德》時同樣的感受。說句冒昧的話,我想,那大概是我的成長。

說到這裡,關於作者那句有名的「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我想了一下,他說的應該沒錯吧。即便在我這個讀者看來,作者現在也會說同樣的話。但是,我對女主角埃瑪無法產生共鳴。的確「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但我不是包法利夫人,這不是修辭學。

同樣的,包法利夫人當然是福樓拜,但我不認為福樓拜就是包法利夫人,所以我不想進一步認識作者。這,才是作者與書中主角應有的關係吧。

結論是,我對芥川和福樓拜的解讀顯然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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