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剛過六點半,清晨的第一縷曙光穿過窗帘灑滿小屋。安琪有種想跳下床做早餐的衝動。她是在做夢嗎?因為她一道菜都不會做。她像一隻慵懶的小貓,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敏捷地跳下床,雙腳輕盈落地,觸地的一剎那,她本能地抬了一下腳。看來昨晚的水皰和擦傷並未痊癒,她瞟了一眼腳踝上的疤痕,簡直不忍直視,便本能地把視線移開。
「眼不見心不煩。」她自我安慰道。
安琪聽到父母在房間里走動的聲音。嘩啦啦的流水聲從門外傳來——也許是父親在洗澡吧。她踮著腳來到衣櫃前,想挑件衣服穿。選來選去,她選中了一件自己最喜歡的上衣,這是一件淡藍色的長袖T恤,上面印著一位深藍色的攀岩愛好者,前方的岩石上迸出四濺的火花,背景映襯著四個大字「勇攀高峰」。這件T恤是凱蒂去年五月為了慶祝他們獲得攀岩勳章送給她的。哦,不會吧?她把T恤放在身前比畫了一下,發現明顯小了好多。
好吧,真棒,非常棒!她還有什麼衣服是穿得上的?她把T恤揉作一團,隨手丟在房間一角,而它不偏不倚地落在之前擺放搖椅的位置。現在看來,搖椅已經被挪到一米外的窗戶跟前。從地板上的拖曳痕迹可以看出,它應該是昨天晚上剛剛移動過的。安琪皺了皺眉,又把搖椅拖回原處。
她嘆了口氣,又來到衣櫃前,找到一件寬鬆又舒適的灰色毛衣。毛衣袖子看起來那麼合適,根本不用像以前那樣還得捲起一截才能穿。她又看了看那落滿灰塵的珠寶盒,本想找找回憶的她猛然發現,珠寶盒上的灰塵竟然一夜間消失了!實際上,不只是珠寶盒,整個梳妝櫃、書桌、床頭櫃,甚至是窗檯,都被擦得一乾二淨。
難道是母親大半夜起床,悄悄來打掃的嗎?聽起來這像是傻子才會做的事情,但是仔細想想,如果這是真的,又是多麼令人感動的一件事!
「起床啦,起床啦。」門外傳來了母親的聲音,嚇了她一大跳。
她飛奔回被窩,生怕母親看到她光著屁股站在屋裡的模樣。「進來吧,媽媽。」她答道。
母親用腳尖輕輕踢開門,手上托著一個盤子,裡面熱氣騰騰的,原來是一張牛奶薄餅——簡直是服務到床啊!還有比這更舒服的嗎?儘管昨晚吃了半碗義大利面和半塊乳酪,她現在還是覺得餓得不得了。
「別指望我天天這麼伺候你啊!」母親打趣地說,「我只會在周一到周日這麼做。」母親盯著安琪,也許,她昨晚還在擔心,一夜過後,女兒會不會再次消失不見。
「謝謝媽媽,真的很棒,但是你不用搞得這麼小題大做。」
「我當然要這麼做。」媽媽說。她坐在床邊,把盤子放在安琪大腿上,然後把安琪背後的靠枕拍松,讓她靠著吃早餐。
「總有一天,這種新鮮感會消失不見,那時候我可是會被寵壞的。」
「不可能,永遠不會的。」母親大笑起來,一邊輕撫著她的長髮,一邊繼續說道,「我能給你梳梳頭嗎?你的頭髮又長又美。」
「我也許很快就會把它們剪掉,」安琪說道,「那樣感覺才是真正的我。」
她可以不照鏡子,但是要讓她不在意那頭如絲般順滑的長髮,顯然是不可能的。因為這頭長發可以時刻提醒她,之前在她身上發生過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每天早上起來,她都要先洗頭,然後輕輕將那一頭柔順的長髮梳理順暢。從這頭長發她能找到很多回憶,例如,她昨晚在哪兒睡的覺?吃了什麼東西?誰為她做的飯?如果現在她走丟了,有人會想念她嗎?呃,所有古怪的問題都湧上心頭,還是不去想的好。
她在四層厚的牛奶薄餅上擠了一大坨手工楓糖漿,看著它像瀑布一般從薄餅的「懸崖」上滑落到餐盤這個「水池」中。
母親默不作聲,安琪抬頭看著她,納悶她今天怎麼那麼安靜。母親的臉上顯然掛著一絲愁容。
「很抱歉,你現在還沒有找到那個真正的自己。也許當你回到校園,或者再次拿起你的吉他,我確定曼達太太會非常開心……」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安琪聳了聳肩。
「很抱歉,」母親繼續說道,「我知道這麼說沒有什麼用,那你告訴我,你現在到底是誰呢?」
「這件事非常蹊蹺。」安琪用刀子切下一塊牛奶薄餅說,「當我在收拾野營的行李時,那時候我還是那個真正的我,但是現在我的衣服已經不合身,髮型也變了,當我從鏡子前走過,我還以為看到了我死後的幽魂,簡直太可怕了。」她把整塊還在滴著楓糖漿的牛奶薄餅送到了嘴裡,嘴唇上殘留著甜漿。她嘆了口氣說:「我不知道,那你說說你看到的我是什麼樣的。」
母親緊握她的左手說:「我看見我的女兒,一個即將成為成熟女性的年輕女孩。」她在安琪的指關節上摸了摸,然後停留在那枚奇怪的戒指上。「很漂亮。」她說,「但是我記不起你什麼時候有過這樣一枚戒指。」
其實,安琪也記不起這枚戒指是哪兒來的,但有什麼東西讓她停頓了,她說:「當然有了,我已經戴了它很久了。」當然,這句話是一個美麗的謊言。
「哦,好吧,估計是人老了,記憶力跟不上了。那你今天打算做什麼?」母親問道,「買幾件合身的衣服穿穿?再買些文具什麼的?你和醫生約的可是三點見面,我專門為此請了整天的假哦。」
「等等,你工作了?什麼時候的事?」母親以前一直是一位全職的家庭主婦和志願者。「這事得追溯到兩年前,那時候鎮上的圖書館引來了一大筆經費,那時正逢我們家特別需要……好吧,因為我是一名誠懇的志願者,他們就僱用了我。」
安琪沒有落下一點細節,追問道:「你那麼需要錢嗎?難道我爸失業了?」
母親使勁地搖了搖頭,銀棕色的髮絲捲成一團。「沒有,沒有,家裡一切都挺好的。你爸爸那時候甚至升遷為地區銷售經理了。沒有啦,我們只是……找你實在太花錢了。我們雇過私家偵探,還打過無數廣告。哦!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別那麼看著我,我真的不是在乎那些錢。」
安琪這下將背負許久的罪惡感拋到了九霄雲外,畢竟這件事並不是她的錯,她又沒有離家出走,也沒有涉足什麼青少年犯罪之類的事。安琪在這一點上想得還是很清楚的。
「親愛的,沒事了,我們大家都好好的。」母親緊緊將安琪摟住,彷彿一切的言行都在說服她自己。一滴楓糖漿滴在了被子上。
安琪趕緊用手抹了抹糖漿,又用舌頭舔了舔指尖。「你沒有跟其他人說這事吧?我的意思是,在咱家門外的草坪上,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記者排隊等著我吧?等著我吃早飯,再洗個熱水澡出來接受採訪?」
母親不自然地走向窗檯,一邊把窗帘拉開,一邊向外張望。「沒事,咱家門口空空蕩蕩,沒什麼掩體,記者們想藏都沒地方藏。布羅根偵探也會竭盡全力保守秘密的。我知道這絕非易事,但是親愛的,你本人可是這個小鎮上的大名人。」透過窗子,她凝望著遠方的世界說,「對了,說到走漏風聲,你今天會打電話給麗薇嗎?」
哦,老天,給麗薇打電話?她該怎麼說?——嗨,麗薇,我剛從死神那兒回來?我沒有被美洲豹吃掉,你現在怎麼樣?顯然這不是她想跟麗薇說的。她答道:「呃,不了,我還是見了心理醫生之後再說吧。」
母親眉頭緊鎖,說道:「或許你的朋友可以……」她突然停下了,重新調整了下語調,「沒有了,很抱歉。當然,你在和其他人聯繫之前,還是先把原來的自己找回來,這樣做才是明智的選擇。不過,昨晚在你睡著之後,我給你奶奶打了個電話。比爾叔叔這周六會開車帶她過來。」說著,母親把窗帘拉了下來。
「比爾叔叔?」這位比爾叔叔,也就是爸爸最小的弟弟,年齡上只比安琪大八歲。所以,在安琪六歲的時候,她給比爾叔叔起了一個有趣的綽號「蜀黍」。說起來,他倆已經有幾年沒見過面了。「爺爺呢?爺爺一起過來嗎?」
母親的臉色瞬間凝固,緊接著是一段時間的沉寂。安琪咬了咬嘴唇。哦,不!千萬別說出那句話,她祈禱著。
但是母親還是說了:「哦,安琪,我親愛的,你肯定不想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你爺爺在半年前就去世了。」
她的胃一陣抽搐,臉頰麻木,淚水靜靜地淌在牛奶薄餅上。還有什麼事情是她這段時間錯過的?
她哽咽著說道:「媽媽,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我應該知道的?還有什麼我錯過的?」
母親左手突然按著肚子,右手捂住嘴巴,驚慌失措地掃視了屋裡一遍,說道:「我……沒有什麼事情了。」
一個瞎子都能看出,母親在撒謊。「媽,你說什麼?趕緊說!難道還有什麼事情比爺爺去世更令人傷心的嗎?」她看著母親,緊緊攥著她的手,一種可怕的念頭從腦海掠過。「癌症?老天,別,別告訴我,你得了癌症啊!」
「親愛的,別瞎猜,不是的。但是它至少不是一個……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