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問得不勝其煩,直到來了個年前就預約好的咨客,我才得以脫身。客人名叫徐建國,42歲,原來在市第二棉紡廠做普通工人,後來企業經營不景氣宣告倒閉,他成了一名下崗職工。此後他再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偶爾打點短工,主要靠老婆的工資過活。對於這位客人,我多少感覺有點奇怪,以他這樣的經濟條件和社會層次,來尋求心理諮詢,實在有點不太靠譜。
儘管在本市,我們是規模最大也是最專業的心理診所,但其實我們的收入情況並不怎麼樣。目前在中國大陸,人們對於心理問題的關注程度遠遠不夠,即便是在北京上海等較為先進的城市中,那些受過高等教育的高素質人群,也往往會忽略個人的心理健康問題,更不要說我們這種二線城市了。所以大多數時候,我們都在充當著一些有錢又有閑的老闆或者老闆太太的聽眾角色,聽聽他們說二奶要懷孕我可該咋辦,或者老公好像包了二奶狐狸精之類的無聊傾訴。
也正因為如此,我產生了兩種情緒:一種是對於真正有心理健康問題、為之困擾且希望尋求心理諮詢師幫助的客人,我會很認真地對待他們,同時也會覺得自己從事的職業是有意義的;而另外一種,就是對我所從事的這個職業的質疑和厭倦,因為第一種情況,實在是少之又少的。
而徐建國竟然真的是這種情況。
首先他進來的時候姿勢很奇怪,他很誇張地佝僂著腰,但是可以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地剋制,想將身體挺直一些。他的左眼睜得很大,應該是自己在用力地睜的,這樣就導致他的左眉挑得很高,而右眼則是眯著的,右眉又因此壓得很低。他兩腮的肌肉在不停地鼓動,應該是在一下下地咬合牙齒,鼻孔也因此而張得很大,估計足可以塞進他的大拇指。所以他整個人橫看豎看,怎麼看怎麼讓人難受。
徐建國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人服,衣服的右襟處破了個洞。他在我對面坐了下來,但是卻一點兒也不安分,他的一條腿頻率很高地顛著,鞋跟在地板上發出啪啪嗒嗒的響聲。他的右手食指插進了衣襟的破洞里,不停地一下下摳著,好像是想要挖出一些什麼東西出來似的。而左手裡一直在反覆地捏著什麼東西。
我探頭看了一眼,笑著問他:「能告訴我你在捏什麼嗎?」
他很窘迫地低了下頭,小聲地說:「米飯。」
當我看到徐建國左手裡的米飯糰時,多少感覺有點噁心。那團米飯已經被他捏得髒兮兮的了,黑黑的,而且已經很硬,像是一塊被揉了很久的橡皮泥似的,充滿了韌性。我本來想勸他停下來的,但還是沒有說。
因為小的時候,邵遠也有過這種行為。他特別喜歡捏饅頭和麵包,每次吃饅頭麵包的時候,他從來不直接咬,而是撕下來一塊,反覆地捏,直到捏成一陀硬邦邦的小球,再也捏不動了,他才會心滿意足地吃掉。因為這個毛病,他媽沒少揍他,但是他就是改不了。讀書以後我才知道,這是強迫症的一種。
這時我感覺左邊的臉頰有點癢,就伸手撓了一下,然後對徐建國說:「你提供的資料裡面有一份體檢表,但是聽我的助理說,你對此有異議,能跟我說一下情況嗎?」
徐建國一直在看著我,聽到我問他話的時候,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然後好像渾身爬滿了螞蟻似的,挪動了幾下屁股,又使勁地摳了摳衣襟的破洞,然後將左手的飯糰揣進了口袋裡,伸出手來在桌面上抹了一把,停了一下,又抹了一把,而後彎曲手指,作了個抓撓的動作,嘴裡才嘟囔了一句:「唔,我有病。可是醫生說我沒病。」
我瀏覽了一遍那份體檢表,說:「確實沒問題啊,這份表格顯示你除了有點營養不良和腸胃不太好之外,其它的臟器都未見異常。」
徐建國的左手還在桌子上抹來抹去,他好像有點焦躁地說:「不是這些,我的腰、背、胳膊和腿都沒勁,還總是疼,特別疼,走路特別困難,身體都伸不直。醫院根本就沒檢查出來,我不相信他們。」說著,他又努力地挺了挺胸。
其實他的體檢表內有提及這一項,醫生有註明:患者自述常年性地有肌肉無力、行走困難、軀體僵硬,並時有癲癇、抽搐等情況,但是經過詳細的檢查和觀察,發現其並無所述的生物性癥狀,而且在醫生的啟發下,患者自述的問題越來越多,癥狀繁雜、含混不清,經常會自相矛盾,並且他不斷地拒絕多位醫生關於其癥狀沒有軀體病變解釋的忠告和保證。所以,這也是醫生建議其尋求心理諮詢的原因所在。對於這種情況,我初步分析徐建國可能患有「軀體化障礙」,是心理疾病的一種。
然而就在我看報告的時候,徐建國突然伸出一直在桌子上抹來抹去的左手,在我右邊的臉頰上撓了一把。
我被他突然的舉動弄得一愣。但還沒等我說話,他就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似的,緊張得不行,說話的時候幾乎都帶了哭腔:「嗯、啊,對不起,嗯,醫生,嗯,老師,我真的控制了,但是我控制不了,我實在太難受了!你幹嗎只撓左邊的臉啊!!」
他的話讓我在驚訝之餘有點哭笑不得:「撓了左邊就一定得撓右邊嗎?」
徐建國又摳起了衣襟上的破洞:「嗯,要對稱,要不、要不會瘋的。」
我說:「那你為什麼兩隻眼睛一個瞪那麼大,一個眯那麼小呢?也不對稱啊?」
徐建國鼓了幾下鼻孔,說:「眼睛這樣,舒服。」
我問他:「你還有哪些如果不做或者做了就會感覺快發瘋的事?能不能跟我說說?」
徐建國想都沒想就說:「很多啊。比如撕商標,洗髮水、啤酒瓶、包裝盒什麼的,反正只要是有商標的東西,我就必須得把它撕下來,然後還要把下面殘留的膠也摳掉,一點也不能留,摳不幹凈就要抓狂。啃骨頭也是,得比狗啃的還乾淨才行。還有走路的時候,不能踩到地磚之間的邊線,必須每一步都得走在格子里,踩到了就渾身難受。上樓梯的時候要數台階,還有尿尿的時候,也要數數,計算到底尿了多少個數,哪次最久,哪次最短。跟數字有關的不能出現4和7,不管是調電視機的音量還是數什麼東西,或者看手錶,只要看到這兩個數,我也會要瘋了。還有……」
雖然沒有打斷他,但是我聽著徐建國說的這些,心裡已經開始有點抓撓了,那種感覺非常不好,就像有數目不詳且眾多的小蟲子,在心尖兒上緩慢地爬行似的,讓人有種想要狂躁的感覺。他說的這些,都是比較普遍的強迫症,許多人或輕或重地都有過。我小的時候也有過,我甚至想續著他的話題說:
比如明明鎖了門關了燈擰死了煤氣閥,卻還要反覆查看許多遍;比如晾衣服的時候,衣服架的頭必須是同一朝向;比如看到巨大的玻璃櫥窗時總不由自主地想像它突然碎掉,扎得自己滿身都是血;看到廣闊的水域時,總有一種想跳進去的衝動並且想像自己被淹的掙扎狀態;比如看到排比句,會強迫自己背下來;比如寫了一個錯別字,就會把一整張紙都撕掉重寫;比如出門時口袋裡沒有紙,就強烈缺乏安全感,害怕會突然拉肚子,儘管腹中空空;比如坐公交車的時候,兩隻手都不知道怎麼放,只好像猴子一樣雙手掛在扶手上,若是垂下一隻,就會覺得別人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公交車扒手;比如坐公交車的時候喜歡數路邊的樹,如果漏數了一棵就會很難受;不穿襪子的時候,大拇指會不受控制地翹起;看到一堆米的時候,如果不把手插進去就會抓狂……
但是我沒有講,而是輕描淡寫地說:「今天先到這,你先回去吧。」
徐建國離開之後,我感覺喉嚨有點癢,倒了杯水,咕咚咕咚一飲而盡,然後就愣愣地盯著杯子發起呆來。不知道是哪路的磁場不對勁兒,最近這段時間我總是焦躁不安,連自己最基本的客觀情緒都掌握不了,易煩易怒,而且對這份工作充滿了抵觸。
就在我煩躁得無以復加的時候,劉夢打來內線電話,說有咨客來了。過了一會兒,她就帶人走了進來。我抬頭一看,竟然是田乃剛。
這個人的出現,讓我在意外之餘,瞬間就產生了一種抗拒,本來就已煩躁透頂的情緒彷彿悶了許久的一堆縷縷生煙的潮濕柴禾,突然被淋上了一桶汽油,騰地一下子就被點燃了起來。我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角色,沖劉夢使勁一揮手,說:「我不見!送溫有勝那去!」劉夢還從來沒見過我這個樣子,驚訝得張了張嘴巴,愣得沒說出話來。
田乃剛反倒是很冷靜,他的表情一點變化都沒出現。見我失態,他轉身對劉夢溫和地笑了笑,說:「沒關係,我就和小夏聊一聊,你先去忙吧,謝謝!謝謝!」
劉夢這才緩過神來,朝我嘟囔了一句:「年還沒過完呢,你就嚇唬人。」
說完生氣地瞪了我一眼,扭頭出去了。
田乃剛轉身輕輕地帶上了門,然後夾著雙臂聳了聳肩,把身上的西服調整了一下,緩步向我走過來。就像在自己家似的,他輕車熟路地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伸出胳膊向我做了個手勢:「小夏,你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