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個趔趄轉身就跑,身後的蘇弦狂笑不已。
晚上七點半,隨著春節聯歡晚會的倒計時,我們家的年夜飯終於開始了。
我給師傅、師母和爺每人斟了一杯酒,我和蘇弦則是果汁,然後對師傅說:「您講幾句?」
師傅笑容滿面地望了望爺,恭敬地說:「爸,您說說?」
爺正把一塊師母為他摘好刺的魚肉放在嘴裡蠕動,見師傅說話,就咕嚕一聲吞了下去,然後像在敲釘子似的點了好幾下頭,喃喃地說道:「嗯嗯,吃,都吃都吃。」
大家都呵呵地笑了。
師傅這才端起了酒杯,望了望我,又望了望蘇弦,說道:「首先歡迎小蘇,你能來家過年,我和你阿姨都特別特別高興。人家都說團圓年團圓年,這才是團團圓圓的一家人吶。希望你們年輕人相互尊重,相互幫助,好好相處。別的我就不多說了,過年啦,來,咱們干一杯。」
碰完杯,師傅一飲而盡。師母則開始給我們輪番夾菜。我又給他們倒了些,然後站起身來,對著師傅說:「我敬您一杯。祝你們健康長壽。您喝了,我給您二老磕頭拜年。」師傅點點頭,說好好,抿了半杯。我撤出椅子,跪在地上,說:「我給你們拜年了。」說罷就要磕頭。
這時師母忙說:「哎呀快起來,都是小的時候磕頭,你都這麼大了,是那麼個意思就行了呀,快點孩子。」
這一句「孩子」,說得我眼淚直往上涌,這麼多年了,每次給他們拜年,我都省去了稱呼,我想這樣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師傅來說都更好些,不會覺得彆扭。可是我心中壓抑著的那聲聲的呼喚,是那麼的難受。此時此刻,我再也忍不住,不小心脫口而出地說了句:「媽,我就是五十歲,也得給你們磕頭拜年。」
說完這句話,房間里一下子沉寂了下來。師母愣愣地看了看我,又拿眼睛瞟了一下師傅,嘴唇微微地顫抖著,想伸手來扶我,又沒敢動,腕子虛空地晃了晃,又不忍地收住了。而蘇弦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師傅。我這才意識到說誤了口。
但是讓我們都沒有想到的是,師傅輕輕地拍了拍師母的手背,然後低頭對我說道:「沒事兒,叫吧,以後你也可以叫。這二十多年來,她雖然沒生下你,卻像對待親生骨肉一樣養你疼你,她配。」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看到師傅的眼角竟也是淚光瑩瑩。
我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哽咽著大喊了一聲「媽」,然後伏下身去,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師母一下子撲到我面前,一把攬住我的頭,嗚地一聲也哭了。
後來還是師傅圓和了場面,說:「大過年的,哭哭啼啼多不好,趕緊起來,一會兒趙本山就要出來了。」我和師母這才破涕為笑,一家人邊看春晚,邊吃吃喝喝起來。
接近午夜十二點的時候,趙本山終於拎著一大串蘑菇和一隻野雞登場,在小瀋陽的「蘇格蘭調情」飯館,本山大叔一開場就把我們全家人都樂得前仰後合。師傅最喜歡趙本山,他幾次都笑得直拍大腿,見他這麼高興,我也開懷地笑了。
十二點四十左右,見多喝了幾杯的爺打起了瞌睡,師傅就安排蘇弦和師母在東屋睡,然後讓我背著爺,和他一起去了西屋。鋪好了被褥,我和師傅挨著躺下,他說他要先抽根煙再睡。我正在給他找打火機的時候,忽然,門開了。
韓子東站在了門口。
我和師傅同時一愣,師傅幾乎只遲疑了一秒鐘,就騰地掀翻被子,坐了起來,問道:「子東,怎麼了?」
韓子東提了口氣,神色凝重地說:「師傅,森林公園發生命案,一男一女,經過現場勘定,初步認為是他殺。從作案手法上來看,我覺得與九卅案好像有些相似。」
師傅騰地站了起來:「什麼時候?」
韓子東低了低頭:「大概一個小時前接到的報案……我想讓您過好這個年,就一直沒進來,也讓同事們先不要打您手機……」
師傅壓低聲音卻分外震怒地罵了句:「混蛋!」說著他迅速地穿好了衣服,推了韓子東一把,低吼道:「快!」
這突然而來的狀況讓我毫無準備,但是聽到韓子東說與九卅案相似的時候,我心中不禁一震。就在他們轉身要出門的時候,我一把拉住了師傅的胳膊,說:「我也去,行嗎?」
被害人的屍體是在穿過森林公園的河流下游一片裸露的灘涂上被發現的。
死者為一男一女,背對背地被捆綁在一起,兩人的脖子處均有明顯的勒痕,初步判斷為窒息致死。根據現場勘察,此地不是第一現場,兇手應該是在河流上游拋屍,屍體順水漂至此處,因為灘涂較淺且亂石較多,才被阻隔在這裡的。
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兩具被捆綁在一起的屍體正被抬上警車,現場的勘察和取證等工作基本已經做完。師傅和韓子東進入了現場,而我則被攔在了警戒線外圍。剛才當我提出想來的時候,師傅拒絕了我。但是我很清楚,韓子東所說的九卅案代表著什麼,那就是師傅這二十多年來所一直背負的最沉重的壓力。
那是個六年前的案子,至今還沒有偵破。死者也是一男一女,兩個人在死前遭到了兇手殘忍的暴力傷害,其中女性死者尤重,其腹部被戳了二十多刀深淺不一的創口,腿骨、踝骨和腕骨以及肩胛骨、胸骨等多處被鈍器重擊導致碎裂,但是並沒有致命的傷處。另外儘管她的頭上還被兇手套了個塑料袋,但她也不是死於窒息,而是最後因失血過多而死亡的。男性死者則是心臟正中一刀被一擊致命,根據法醫的判斷,男性死者很有可能是在目睹了女性死者被戕害的整個過程之後,才被兇手殺害的。顯然,兇手是有意折磨被害人而並不急於殺掉他們,其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
而九卅一案正與師傅多年前剛進入刑警隊時接手的一個兇殺案有雷同的地方,在與兩案相隔之間的這些年裡發生的類似未破案件的比對中,他又發現了兩宗,兇手的作案手法比較相似,而最具有典型性的指向是,兇手都在被害人的身體上刻了字。第一宗,死者為男女各一人,男性死者的手臂上被划了個「不」字;第二宗,死者為女性一人,額頭處被劃「該死」兩字;第三宗,死者為男性一人,臉頰上被划了個「三」字;第四宗,也就是九卅案,兩名死者的胸口分別被刻上了「有罪」兩字。
經過研究和比對,警方最終決定將這四起兇案併案。這四起兇案除了兇手在被害人的屍體上刻字以外,不知是兇手故意所為還是巧合,每宗兇案之間,都是間隔了六年。師傅作為負責這四宗系列殺人案的警員,多年來一直在收集和整理證據線索,但是卻沒有任何突破性的進展。他判斷這名兇手具有較高的反偵察能力,殘忍且心機縝密,每個案發現場或第二現場,都被他進行過處理,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除了那幾個血淋淋的刻字。
師傅為此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那個看不見的兇手,成為了他心中一塊沉重而醜陋的石頭,讓他喘不過氣來。而當今天韓子東說此案與九卅相似的時候,我想師傅的心中一定是驚濤騰起,他所擔心的是否會有第五宗,終於還是發生了。
我沒有來得及問師傅,為什麼他先是拒絕了我,而後來在他們即將走出院子的時候,他又回過頭沖我揮了一下手,示意我跟去。直到後來回到警隊的時候,他才將我叫到一邊,對我說他會向上級申請,讓我以心理專家的身份臨時進入警隊協助調查,看是否能夠用我所學過的心理學方面的知識,為案件的偵破提供些許幫助。
正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韓子東跑了過來,手中拿著一個自封袋,遞到師傅面前,說:「這是在女性死者的褲子口袋中發現的,您看。」師傅接了過來,我也伸過頭看了一下,那是個普通的透明自封袋,袋子裡面有一張白紙片,上面用黑色的粗頭簽字筆畫著一個問號。
「袋子密封得很好,絲毫沒有進水,我懷疑是兇手有意放進去的,這太不像是死者的東西。」韓子東說。
「本案受害者的屍體上沒有被刻字,你說這個案子跟九卅系列案相似,就是根據這個嗎?」師傅凝視著那個自封袋說道。
韓子東點了點頭:「是的。另外還有一點,雖然這次被害人都是被直接勒住喉嚨窒息而死,沒有遭受過殘忍的傷害,但是兩具屍體是背對背被捆綁在一起的,兇手所用的方法是中國傳統的五花大綁,下力極重,幾乎勒入肌膚。您想一下,殺了人,勒都已經勒死了,何必還費那麼大勁打個很麻煩的捆扣,又將兩具屍體綁在一起呢?兇手顯然心理有些變態,在這個方面,是和九卅一案有共性的。」
師傅沉默了一會,說:「等詳細的屍檢報告。」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我行在空蕩無人的街道上,這座城市似乎在喧鬧過後的激烈中睡去了,昨夜震天動地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它定是受了驚嚇的吧,而現在這短暫的睡眠,又會在不久之後,再次被爆炸的聲音吵醒。屬於新年初始的黎明,原來竟是如此孤獨而不安的。就像此時的我,孤獨一人。
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