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克斯·李回到家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鐘了。
他沒有跟愛米麗·維森聊得太久,雖然他樂意把案情向她做詳細的說明,並彙報新的進展,但希望是比利·懷特和老鮑伯、或者其他人也在場的情況下。愛米麗·維森是個聰明的女性,獨立而且能幹,也擁有足夠的耐力和韌性,這在工作上來說是非常好的品質,但是如果牽涉到情感上可能就會產生負面效應。
阿萊克斯洗過澡,打開了沙發旁的燈,然後坐下來看著佩蒂·福蘭克林給他的材料。
在三個死者的通話記錄中重複的電話號碼都已經被標註了出來,特別是臨死前24小時內的,字體選擇了顯眼的紅色。阿萊克斯把它們在紙上排列成行,很快就注意到除了特殊的服務電話外,其中只有一個號碼是相同。
「212-487-1270。」他用筆尖點著這串數字,自言自語,「看上去像是Verizon公司的行動電話號碼。」
阿萊克斯用筆畫了一個著重符號,決定明天去追查這個電話,他正要開始讀十字架的化驗報告,忽然聽到一陣門鈴響。
阿萊克斯有些詫異地起身,他想不出這個時候誰還會來找他——
門外是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他穿著一件橙色的馬甲,帶著顏色相同的鴨舌帽,手上提了一摞方方正正的大紙盒子。
「您好,」他笑著問道,「是阿萊克斯·李先生嗎?」
「是的,」黑髮的男人看見了看他衣服上的快餐店標籤,「對不起,我沒叫外賣。」
青年退後一步望了望門牌:「這裡是布魯克林第八大道2號27樓01室吧?」
「沒錯,但我沒有——」
「哦,這個我可管不著,反正有人讓我來給您送吃的。一共5美元15美分,謝謝。」
他正要蹲下來抽出那些披薩盒,電子語音報數的聲音在走廊上響起,一個淺棕色頭髮的男人從電梯里走出來,莫里斯·諾曼高大的身影意外地出現在他眼前。
「阿萊克斯!」這個綠眼睛的男人看著面前的情況奇怪地問道,「你在做什麼?」
「啊,晚上好,莫里斯。」黑髮男人聳聳肩,「我正在告訴這夥計我不餓。」
博士皺著眉頭看了看送外賣的青年,然後解釋道:「哦,是我叫的,我擔心你還空著肚子。」他掏出皮夾,「義大利披薩對嗎?多少錢?」
青年人愣了一下,隨即又重複了一遍價錢,然後收下紙幣放進口袋裡,將上面的那一個盒子遞給他。
阿萊克斯感激地沖莫里斯·諾曼笑了笑,請他進屋。
「真沒想到這個時候你還會過來。」阿萊克斯為他的客人倒了一杯果汁,「隨便坐吧,你看上去很熱。」
「我的車還在修理廠。」莫里斯·諾曼露出沮喪的表情,「所以我就租了一輛自行車代步,正好也能鍛煉一下我鬆弛的腿部肌肉。」
阿萊克斯挑高眉頭,他知道這個男人的身體狀況好得足以媲美運動員:「行了,莫里斯,你的腿很結實。告訴我,為什麼這個時候到我家來?」
「哦,我打你的手機一直關機,我就來看看。」莫里斯·諾曼解釋到,「我想你肯定很忙,也不知道你是否還沒吃晚飯。聽著,阿萊克斯,我最近比較空閑,如果你的案子很麻煩,我可以隨時提供幫助。」
黑髮的男人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他注視著莫里斯·諾曼的眼睛,在他身邊坐下來。
「謝謝,博士,我今天只是手機沒電了。」混血警探搭上他的肩膀,輕輕地說,「放心吧,現在我很好,我們已經有不少發現了,很快就能捉住那個傢伙。」
莫里斯·諾曼忍不住吻了吻阿萊克斯的唇,然後抱住他:「當心點兒,警官,雖然越快破案越好,可是也別太拚命了,我不想你遇到危險。」
從綠眼睛的男人身上傳來淡淡的香水味兒和溫暖的熱量,阿萊克斯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臂環在自己的腰部,讓他有些異樣的衝動,但隨之而來忐忑不安又蓋過了生理上的反應。
這太快了!
「謝謝你,博士,我會記住的。」黑髮的男人推開莫里斯·諾曼站起來,裝作沒看見對方臉上的失望一樣,轉身去了廚房。他拿來了刀,又打開披薩盒子,「如果不介意的話,咱們一起吃點兒吧。知道嗎,中國人管這個時候吃的東西叫做『消夜』。」
「有意思。」莫里斯·諾曼微笑著幫他把面前的那些資料收起來挪開,看了一眼,又笑道,「我猜你一定常常省略晚餐直接吃『消夜』,是嗎,警官?我來提醒你恢複正常生活規律果然是正確的。」
「哦,只是一些可疑的電話號碼,我很快就看完了。」阿萊克斯辯解道,「而且,我也是吃過晚飯的。」
「路邊的劣質火腿?」淺棕色頭髮的男人搖搖頭。
「其實是劣質薯條兒。」阿萊克斯笑著打開披薩盒子,莫里斯·諾曼卻發出懊惱的聲音:「噢,真該死,我告訴過他們別加芥末和辣椒,你的胃不好。」
「有什麼關係?」黑髮的男人愉快地切割著盒子里的披薩,分給了客人一塊,「博士,我偶爾還是能夠接受刺激性食物的。你還記得我的飲食習慣,這很讓我感動。」
「我真不該給那小子錢。」莫里斯·諾曼嘆了口氣,「阿萊克斯,下次我給你做點羊肉通心粉好了。」
「我很期待,博士。」
阿萊克斯輕輕咬了一口手中的食物,一股辛辣的味道從舌尖蔓延開。他愉快地看著莫里斯·諾曼跟自己一起分享這盒批薩,忽然發現他還從來沒和人在這個公寓里吃過飯。這兒只是他逗留的一間屋子,一個休息的旅館。晚上睡一覺,忘記白天的事情,然後早上再毫不留戀地離開。而此時,就是看著莫里斯·諾曼慢慢咀嚼著相同味道的披薩時,模糊的「家」的概念又變得清晰起來。
阿萊克斯記得在之前的那次婚姻中,他為了減少和芬妮見面的壓力,常常借口工作的原因而呆在警察局裡,直到丹尼爾出生以後才稍微好些。但是他們的家卻變得日漸冷清,很多次當阿萊克斯深夜回去的時候,房間里的燈都熄滅了,他便到客房裡去睡一個晚上。
現在阿萊克斯漸漸覺得,那些冰冷的記憶確實損害了自己對於家庭的概念。家庭原本應該和他童年經歷過的一樣,有熱騰騰的三餐和橘黃色的燈光,還有親人的笑臉。他走了很大的一個彎路,傷害了芬妮和父母,還有丹尼爾。他真希望如今自己還有重新建構家庭的資格。
莫里斯·諾曼是一個溫柔細心的男人,而且有他所不具備的坦率和真誠,這是一種阿萊克斯既羨慕又無法抗拒的魅力。他真的在考慮,自己也許可以接受他,那麼至少疲倦時還有人能記得他虛弱的胃。
黑髮的混血兒慢慢咽下了嘴裡的披薩,猶豫地開口道:「呃,莫里斯,有件事情……我想……」
「嗯?」綠眼睛的博士笑咪咪地抬起頭。
阿萊克斯正要告訴莫里斯·諾曼自己其實很願意他常常過來,一陣惱人的電話鈴聲便打散了這個男人毫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勇氣。
「啊,是我的手機,正在充電呢。」
阿萊克斯有些狼狽地說了一聲,然後急急忙忙走到卧室里,好象在躲避莫里斯·諾曼的視線。幾分鐘後,黑髮的男人臉色大變地衝出來,手忙腳亂地套上衣服。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莫里斯·諾曼驚訝地問道。
阿萊克斯墨藍色的眼睛充滿了少見的焦灼,完全失去了冷靜。「我得馬上去醫院。」他叫道,「芬妮來電話說丹尼爾生病了!」
莫里斯·諾曼頓時嚴肅起來,他拉住阿萊克斯的手臂:「我陪你去。把鑰匙給我,我來開車。」
潔白的走廊上人很稀少,因為快晚上十一點了,兒科的小病患們大都在睡覺,所以也特別安靜,除了偶爾推著東西的護士,只有個別家長和查房的大夫輕手輕腳地路過。
在這樣的條件下,氣喘吁吁趕來的兩個男人立刻顯得有些不和諧,他們勉強平復急促的呼吸,然後找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單人病房。阿萊克斯稍微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服,輕輕推開門。一個身材嬌小的黃頭髮女人正背對著他們,撫摸病床上的孩子。
「芬妮……」阿萊克斯低聲叫她。
那女人轉過頭,把手指豎在唇邊,然後又看了看孩子,這才走出來。她長得並不算特別漂亮,但是豐滿的嘴唇和窈窕的身材看上去非常性感。她黑色的眼睛有些泛紅,似乎剛剛哭過。
阿萊克斯焦急地向前妻問道:「丹尼爾怎麼了?」
芬妮·波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急性腸胃炎,他今天晚上開始嘔吐、腹瀉。」
「現在呢?」
「好多了,醫生給他用了二甲基硅油栓劑,他止住了嘔吐,然後喝了補液鹽水,腹瀉慢慢停下來了。」
阿萊克斯繃緊的神經這才放鬆:「謝天謝地,那就好。」
芬妮·波頓絞著雙手:「我只是被嚇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