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自殺的軌跡 10、兩天後的上午

前天夜裡,突然一陣暴雨傾盆,然後在半夜時分戛然而止。昨天清晨開始淅淅瀝瀝,沒完沒了,打濕了不得不出門的行人,打濕落葉梧桐,打濕了眾人的心。

孟葳莛的葬禮將在今天這個濕漉漉的日子裡舉行。輓聯花圈圍成傷心的帷幔,鋪延到出版社大廳外的主道上。

孟葳莛無親無故,孑然一身,出版社主動承辦了這次葬禮。

消息是通過劉琦發出去的。讀者自發組織起來,身著黑衣,肅穆地舉著白傘,在大廳門口領一朵小白花,別在前胸。來的人實在太多,出版社提前準備的幾箱白花很快發完,後來的讀者用一張白色稿紙,裁下一角,折成一朵捲筒小花,捧在手中。

雨也不甘心孟葳莛的離去,從哀悼者的傘下擠進來,打濕了紙花,像露珠,讓花兒有了生命的靈氣。人太多,盛不下過多雨傘,讀者收起傘,相擁靜默在雨中。

孟葳莛身穿一身白色旗袍,臉上由呂鴻畫了淡妝,靜靜地躺著,彷彿在沉思熟睡。

他們來為孟葳莛送行。他們中的很多人,聽說警局今天也有人來參加葬禮,就專程等著,等葬禮結束後,向幹警們討一個孟葳莛死亡的說法。對於亡者的哀悼和悲傷,有時候會在不經意的時候轉成憤怒,發泄在無辜的人身上。

高毅,早為此做好了準備。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呂鴻,一身素裝,眼圈閃著雨珠般的淚光。

昨天晚上,高毅在自己的住處偶然發現了呂鴻的日記。他知道,不應該偷看別人的日記,可是,他終於忍不住,打開了。呂鴻的心跡躍然紙上。她了解高毅的心,知道他還沒有做好成家的準備。那天帶著渺渺出去玩,她也只是隨口說說。其實她自己也不想結婚,不想過早地陷入婚姻。她在日記里這樣寫道:我是一個懼怕婚姻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隱約覺得,婚姻會改變我的生活,甚至會改變我這個人。我只是想從高毅那裡討個說法,就算是謊言也行。可是,高毅就是轉不過彎來,犟牛一個。

追悼會的儀式素雅簡潔,編輯紀徽代表出版社做了悼詞,情真意切,人群中漸漸起了哭聲。忽然有人叫道:「孟葳莛是怎麼死的?警察應該給個說法!」

是的,警方應該給個說法。自從孟葳莛的死亡被公布以來,各種媒體報刊充分利用想像力,把孟葳莛的自殺向各種可能性上引導。很多人已經認為,孟葳莛的死純屬他殺。

「對,這些警察是不是吃乾飯的,給個說法!把兇手緝拿歸案!」

他們叫喊著,把目光全都匯攏在高毅身上。高毅一向便裝,今天為給孟葳莛送行,專門穿了警服,站在出版社的編輯中間,特別顯眼。他聽見了眾人的呼喊,便向前一步,做了一個讓大家安靜的手勢。

哽咽叫喊的哀悼者安靜下去,用挑釁和懷疑的眼光盯著高毅。站在人群中的呂鴻也為他捏了一把汗。

「孟葳莛是一位寫愛情題材的作家。她相信愛情,崇尚愛情,她的死亡,也和愛情有關。她的父親,孟德明,是一位著名作曲家,也是今年去世。喜歡交響樂的朋友,也許還不會忘記。」

人群中有人回答:「是的。聽說他也是上吊自殺?」

高毅點了一下頭,接著說:「孟德明在學生時代,有一位同窗好友,名叫李曲源。他們同時愛上了一個女生。後來,孟德明發表了一部氣勢恢弘,又帶有濃郁中國民族音樂特色的交響樂,一夜間變成樂壇上新星,從此事業一帆風順。多情女子都是喜愛有才華的男性,孟德明也就贏得了那個女生的愛情。李曲源沒有參加他們的婚禮,卻送給新娘一個翡翠銀手鐲,作為新婚賀禮。他們結合後,生下了一個聰慧的女兒,就是孟葳莛。後來,孟葳莛的母親在去世時,把手鐲給了她。而他的同窗好友李曲源,既無事業,也無愛情,一蹶不振,做了一名小學音樂老師。他終身未娶,只收養了一個孤兒,取名李索文。」

高毅說到這裡時,故意停頓了一下,台下靜悄悄,鴉雀無聲。他繼續說:「李索文非常敬愛自己的養父,他深知養父李曲源有卓越的音樂才華,卻不理解他為什麼甘願平庸,一生無所作為?因此,他和養父之間,漸漸有了分歧,最後發展到離家出走。兩年後,在養父身患癌症臨終前,李索文又回到了養父身邊。李曲源在生命的彌留之際,道出了一個他隱藏了一輩子的秘密:讓孟德明成功的那部交響樂,真正的作者是他。

「李索文問父親,為什麼不揭穿孟德明。李曲源無力地搖搖頭說,孟德明是他的好友,他當時猶豫不決,時機就耽誤了;後來孟德明又娶了他心愛的女人,如果再去揭穿他,那麼那個女人的生活會垮的。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他願意把這個秘密隱藏一輩子。他現在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把秘密告訴兒子李索文,並不是要他去報仇,而是讓他知道一些事實,消除他和自己的誤會。

「李曲源去世後,李索文下決心一定要揭穿孟德明。他主動尋找關於孟德明的消息,並且認識了他的女兒孟葳莛。他把揭穿的機會選在音樂界為孟德明頒發終身成就獎的那天晚上。他認為那是最具諷刺意味的時機。

「在頒獎典禮開始前,李索文在休息室找到了孟德明,質問他剽竊李曲源作品的事實。孟德明在李索文的逼問下,終於承認。他央求李索文,不要把這件事情傳出去。當時,李索文已經愛上了孟葳莛。孟德明要挾道,如果李索文把這件事情傳出去,他就會阻攔孟葳莛和他的愛情。李索文當時氣瘋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型錄音機,在孟德明的面前亮了亮,告訴他,他們之間的這場談話,就像一場驚心動魄的交響樂,已經被錄進去了。說完,李索文就離開了休息室。後來,孟德明就上吊自殺了,並且留下一份遺書。

「對於李索文,他經歷了一個既曲折又痛苦的轉變過程。在一開始的時候,他只想報復孟德明,為養父報仇。後來,他認識了孟葳莛,陷入了愛情。他的感情,便在報仇和愛情中徘徊掙扎。終於,他決定只要孟德明承認剽竊的事情,他就從此不提。那個錄音機,是孟葳莛交給他,讓他去錄頒獎典禮演出實況的。沒想到,在孟德明耍賴的時候,竟派上了用場。

「他從休息室出來後,並不知道孟德明自殺了,只是回到自己住處,對著養父李曲源的遺像喝得爛醉。孟葳莛聽到父親自殺的消息後,痛苦萬分,就到李索文的住處來找他,無意中在熟睡的李索文的口袋裡,發現了錄音機上的對話。

「李索文經歷的仇與恨,愛與憎,通過錄音磁帶,像一種致命的病毒,擴散到孟葳莛的身上。

「李索文一開始多次上門去找孟葳莛,要向她解釋,都吃了閉門羹。對於孟葳莛來說,父親孟德明剽竊他人作品的恥辱,深深地烙進了她的靈魂,使她羞於再見到李索文;同時又因為父親的死是因為李索文而起,促使她不想見李索文。她忍住傷心,寫下了分手的信,同時,也把父輩的事情寫成了她最新的小說,也是她此生最後一部小說。這部小說,將會在兩個月後出版。

「李索文認為這一切,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他深信孟葳莛不願意見他,是因為無法原諒他。

「為了把一切說清楚,他把整件事情寫成了一篇叫做《悔恨》的中篇小說,寄給了一家知名雜誌社。在雜誌社發表了他的作品之後,他把小說寄給了孟葳莛。小說結尾是:男青年以打開煤氣自殺的方式向女作家贖罪。

「孟葳莛收到雜誌後,感到事情不妙,立刻趕到了李索文的家,但是一切已經晚了。孟葳莛沒有報案,她認為李索文的死,是因她而起。她把手鐲留在了李索文的枕邊。

「李索文走了,孟葳莛心想,活在世上也再沒有了意義。可是她的懺悔,李索文再也聽不到了。於是,孟葳莛決定在離開人世之前,通知所有的媒體,用最大的聲音,最廣闊的方式向李索文懺悔。

「然而,這一切,都是因他的父親孟德明而起,孟葳莛也深愛自己的父親。她不想用自己的手去指責父親,就決定在自殺之前把父親的遺書撕成兩半,一半,交給了她的律師,請他轉交給警方。借警方的手,撕開整個事件的真相。另一半,連同雜誌寄到李索文的住處。我們在李索文的信箱里,發現刊登《悔恨》的雜誌。雜誌里夾著孟德明的另一半遺囑原件。這裡,」高毅打開放在身邊的一個皮包,取出幾樣東西,「有幾樣東西給大家看。這是那盤磁帶。警方在李索文家找到的。上面有孟德明說出事實真相的錄音。」高毅打開了錄音機,裡面傳出李索文和孟德明對質的對話,高毅只播放了一個開頭,就關掉了,「不過,為了尊重孟葳莛,我們不需要在她的葬禮上聽完。這是那本刊登《悔恨》的雜誌,全國銷售,圖書館也能查到。還有這本孟葳莛最後的小說手稿。一切真相,都在這兩本小說里。」

當高毅說完這一切的時候,全場寂靜。孟德明,孟葳莛和李索文三個人的自殺,划出一條令人無奈的軌跡。

許久,話筒里傳來編輯紀徽的一聲兀自長嘆:「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得到真相的人們並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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