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自殺的軌跡 3、凌晨四點一刻

高毅讓幹警們把劉琦和另外兩名到過現場的記者帶回警局,分到三個房間里,分開詢問。他吩咐小孫,把劉琦帶到最後一間。那一間沒有窗戶,十分潮濕陰暗,有點像囚室。人一走進去,先從氣勢上就會被壓住。

雖然劉琦是老熟人,可是她犯了錯,也不能姑息。

高毅坐在劉琦對面,自己點燃了一支香煙。劉琦也是煙俠,干起活熬起夜來,一天三包煙,不在話下。通常高毅都會給她一支,可是今天高毅卻自己抽。劉琦就知道,高毅心裡有火。

突然,高毅推過煙盒和火機,問道:「抽煙?」劉琦苦笑一下,明白高毅如果不給煙,只是發一般的小火。如果在發火的情況下,強忍住自己,還給對方發煙,那就是大火要來了。

「高科長,有火就發吧。」劉琦不敢去碰那煙。

「你們為什麼挪動了屍體?」高毅問。當時,在進入套間之前,高毅就已經判斷出了孟葳莛的死亡方式。呂鴻喜歡的另一個作家是台灣著名女作家三毛,她在衛生間里,用長筒絲襪上吊自殺。可是,當他進入卧室的時候,看見橫樑上被扯斷的絲襪,孟葳莛的屍體卻躺在地上。

「我們當時一心想救孟葳莛,就擅自割斷了絲襪,把她放下來。這是人之常情。這件事情,我們已經向當時在場的警官們交代過了。」

「你們是誰?誰動的刀?把具體經過詳細說一說。」高毅揚起下巴,向半空吐出一個煙圈。劉琦的臉被圈在正中。她的眼睛血紅,兩個黑黑的眼袋垂在下眼帘下方,睫毛膏開始掉色,暈得眼眶發黑。

而劉琦這邊,也正好通過那個眼圈正視高毅。高毅此時疲倦的特徵和她不相上下,打個平手。這個高科長,被警界尊為「聖」。他的樣子總給人一種不緊不慢,甚至是漠不關心拖拖拉拉的感覺,但他的觀察敏銳細緻,而且有特殊的直覺。很多古怪疑案,只要一碰到他的刀鋒,就迎刃而解。劉琦想,真正的「聖」,大概就是他這個樣子,在「無」中存在,在無境界中到達最高境界。武俠書中,不是常說,最鋒利的武器就是不用武器嗎?無招勝有招。高毅破案,正是如此,遊刃有餘於「事實證據」和「懷疑推理」之間,判斷的靈光總是在「有形」和「無形」的邊緣閃動。這個人物,深挖下去,會是一個好素材。劉琦決定,一定要想辦法粘上這個案子,粘上高毅,作一個精彩的報道。於是,她想了一下,說:

「除了我,還有尚天志和徐長海,他們是其他單位的。」

這些做記者的,搶新聞就和在饑荒年搶糧食一樣,其他人怎麼會同意這三個人先進屋?有點不合邏輯。高毅便問:「怎麼只有你們三個人進屋?其他人不會打破你們的頭?」

「他們很想打破我們的頭,只是他們沒有機會。你也知道,孟葳莛是個知名人物,關於她的獨家報道向來很少,所以,對於這個機會誰都不想放棄。我們是抓鬮決定的。我們三個,運氣好。」

「嗯。」高毅哼了一聲,想像得出這三個人進屋時興高采烈的模樣,「那麼,後來呢?」

「後來就不妙了。我們先站在院中喊,但是堂屋的燈亮著,沒有人出來。我們只好決定同時進屋。這樣,誰也不會比其他人多看見什麼。可是,當我們掀開套間門帘的時候,我們看見一雙凌空垂懸的腳,穿淡綠色繡花套鞋。我叫了一聲,快救人。尚天志和徐長海是男人,比我高,他們先去抱住了孟葳莛,我找來刀,爬上凳子,割斷了絲襪。但是,已經太晚了。」劉琦的話語裡帶著深深的痛惜。

「你在哪裡找到的刀?」

「我隨身帶的。防身用。」劉琦經常夜晚出行,曾經專門學過散打,喜歡備一把小刀,結果是經常用來削水果。

「凳子一直是在那裡嗎?」

「是的。不過,一開始是翻倒在地的。我估計是孟葳莛上吊時踩過的。」

「後來呢?你們有沒有碰過其他東西?」

「沒有。我馬上給警方報了案。後來,只拍了一些照片。」

「真的什麼都沒動?」高毅用誇張的懷疑口氣問。

劉琦的臉氣得漲紅:「什麼都沒動!」

「那麼,孟葳莛的手錶呢?」高毅發現,孟葳莛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皮膚要比手臂白。那裡應該曾經佩戴過手錶,或者飾物。

「孟葳莛從來不戴錶。」劉琦譏諷地說。

「也許是條手鏈,或者是個手鐲。」

劉琦想了一下,從挎包里拿出一本雜誌,翻開其中一頁,「這是今年的文學頒獎盛典。你看,這上面有一張合影。這個,」劉琦指著其中一個穿旗袍的女人說,「就是孟葳莛。」

高毅拿過雜誌,仔細去看那張照片。照片里的孟葳莛臉色有些蒼白,眼睛又黑又亮。她的左手上,帶著一個鑲翡翠的銀鐲子。

「我曾經見過她幾次,她每次無論穿什麼衣服,都戴著這個手鐲。」劉琦說。

高毅沒有回答,停頓了一會兒說:「你不是照了些照片嗎?把照片給我看看。」

劉琦從包里拿出一個數碼相機,遞給高毅。高毅打開機器,一張張快速翻看照片。照片下有時間:凌晨三點過八分。照片拍得很細,基本上和他在屋內所見的一樣。

「這些照片,暫時屬於警方辦案資料。」高毅說。

「不行。」劉琦伸手來抓相機,高毅提腿一蹬桌子,整個人連帶椅子,往後滑去,劉琦撲了個空,很生氣,「這是我的獨家新聞,你不能這樣做!」

「案子有了眉目,我就還給你。」高毅微笑著說。

「那就太晚了。」劉琦急了,「這樣吧,我再告訴你一條消息,把照片換回來。」

「我們這裡不是菜市場,不講價還價。」高毅的笑容沉下去了,露出暗礁似的嚴肅表情。

「尚天志的腰間皮帶上掛了一個手機套。」

「我就知道你們這些記者不值得信任。」高毅跳起來,手裡仍舊抓著劉琦的相機,衝出審訊室。「看住她。」他對守在門外傾聽的小孫說道。

隔壁的審訊室里,坐著一個留長發蓄長須的男人。他就是尚天志。呂鴻曾經問過高毅,這些記者為什麼喜歡養長發和留長鬍子,高毅開玩笑地說:「相當於化裝。幹了壞事,別人也弄不清你長什麼樣。」

高毅一進屋,一眼就看見尚天志腰間的那個手機套,兩步走上去,扯下來,把在場問話的幹警嚇了一跳。高毅打開手機套,從裡面拿出一個針頭攝像機來。

尚天志背著大家,悄悄攝了像,鏡頭始終對著孟葳莛,倒是正好給警方提供了當時的情況。整個過程和劉琦所說的一樣。看完攝像,高毅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拿著劉琦的照相機,走回那間陰森森的審訊室,發現劉琦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喊了兩聲,對方沒有動靜,就說道:「你的照片,還想不想要?」

這句話,彷彿是句魔咒,劉琦噌地坐直了。

「照片還給你。」高毅把相機推過去。劉琦很不相信地抓過來,仔細檢查,一張沒少。她疑惑地看著高毅。高毅笑了笑。在劉琦看來,像是一隻狡猾的老鷹在笑。高毅點點頭說:「你提供的消息很有價值,同時也洗清了你們三個。這些照片,就還給你。同時,我還有贈品。」

「贈品?你不是說這裡不是菜市場嗎?」劉琦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我先放你走。過兩個小時,我再放走其他兩個人。」高毅說,「這樣,你可以先發出帶照片的新聞,先聲奪人,這算不算是贈品?」

劉琦一聽,笑了,抓起挎包,奪門而去。看來,高毅還是看自己的專欄的。她的專欄就叫做《先聲奪人》。

劉琦像一陣旋風從門口的小孫身邊閃過,高跟鞋踩過小孫的腳面,他疼得哎喲一聲,齜牙咧嘴。

「對不起。」劉琦的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小孫跳著腳,表情像只撓癢的猴子,驚異地看著高毅,「高科長,這照片,就真還給她了?」

「是啊。她提供了消息,我們就交換。」

「但是,你從來不做交易的呀?」

高毅看了一眼小孫,他也是熬了一夜的疲倦模樣,說道:「你想,死者孟葳莛為什麼預先打電話給記者?」

「讓他們目睹自己的死亡。」

「為什麼只是記者?」

「宣揚出去。」

「對了。如果我不把照片還給劉琦,孟葳莛的目的就不能達到。」

「孟葳莛是自殺。她想所有的人都知道她自殺了。她是一個低調的人,可是為什麼又要四處宣揚她的死呢?」小孫開始發現了一點眉目。

高毅拍拍小孫的肩膀說:「對了。我們現在要查的就是那個『為什麼』。回去睡覺去。」

小孫若有所悟地一轉身離開,高毅就嘩地站起來,迫不及待地沖向礦泉水桶,咚咚喝下三大杯。那些酒,可讓他渴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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