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自殺的軌跡 1、凌晨三點

最好不要把啤酒和白酒混著喝,暈得厲害。這是高毅在驚醒後的第一個反應。

月光從敞開的窗醉醺醺地爬進來,癱軟在雙人床上,醉倒成一面永不會被褶皺的床單。高毅翻過身,仰面躺著,手腳盡量張開,擺成一個「大」字。身邊沒有呂鴻。這是他的第二個反應。

他使勁捏捏自己的鼻子,弄得差點窒息。這是真的。呂鴻不在!她不在!又回到了單身生活!這是他的第三個反應。雖然他知道,這可能只是短暫的,煙花一般。一絲莫名的悲哀像他的孿生幽靈,從心底升起。

他坐了起來。

床頭柜上,有一個嶄新的楓木相框,斜上角的價格標籤還沒有撕掉,照片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擺進去了。月光下,照片上的三張人臉和兩張猴臉都在不同層次上顯出了興奮。一男一女,中間夾著個六歲的小女孩渺渺,兩隻猴子的腦袋從小女孩的頭上冒出來,好奇地注視著鏡頭。女的是呂鴻,穿了一條白色無袖連衣裙,體態秀氣。男的當然是高毅。他穿了件普通的體恤,興奮得很不自然。

高毅擰亮檯燈,注視著照片里的自己。為什麼照片里的自己怎麼看都那麼彆扭呢?

渺渺是鄰居的女兒,托他們照看一天。呂鴻當時心血來潮說:「咱倆除了看過一次電影,吃過幾次晚飯以外,其他時間見面都在屍體解剖室,今天就帶渺渺上趟動物園。」高毅當時沒意見,看多了血腥的犯罪現場,就當是去動物園重歸大自然好了。看看動物充分發揮天性,比面對各式古怪兇殘的罪犯要輕鬆得多。

事情就此開始不順了。一路上,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一家人,就連渺渺,因為脫離了父母的約束,玩得太過盡興,跟著滿嘴亂叫他倆「爸爸」「媽媽」。

站在猴山前面,有遊人提議:「來,我給你們照張全家福。」呂鴻高興地把相機遞過去,嘴裡說著「謝謝」,兩眼含情脈脈地看著高毅。高毅當場就打了一個冷戰。男人走向婚姻,如同走向慢性自殺。這句話是下屬劉暢說的,有誇張的水分,但不無現實依據。他不是不愛呂鴻。可是他還沒有想好要結婚,更沒想好要孩子。

於是,照片里的他,看起來就很不自然,一副強人所難,毫不心甘情願的模樣。於是,呂鴻就開始和他鬧彆扭。當天晚上,呂鴻冷冷地說:「猴子都有家,有孩子。你還不如一隻猴子。」

他舉起了相框,湊近了看,彷彿從猴子的眼睛裡看見了那個抬相機的人。猴子的瞳孔又大又亮,比自己的還亮。難道我還不如一隻猴子?

叮鈴鈴……叮鈴鈴……電話突然尖叫起來,把高毅嚇了一跳,隨手把相框扔在床上,去抓話筒。他的手卻在話筒上方突然停住了。

鈴聲在黑夜裡出奇鼓噪,漣漪一般在寂靜中擴散,話筒被鈴聲震得蹦蹦跳跳,很不耐煩。會不會是呂鴻打來的?她又想怎樣?這幾次他和呂鴻的電話談判,一開始很平和,可沒說幾句話,兩人就開始暴吵。吵架沒結果,雙方的電話費猛增。鷸蚌相爭,電信局得利。

如果又是她,最好現在先別接。高毅清楚極了,干法醫的呂鴻經常在夜間值班。夜幕降臨後,也是她精神抖擻,鬥志倍增的時刻,是一隻伺機出獵的猛獸。而他,剛剛結束一起兇殺案的調查,累乏交加,卻又睡不著,好不容易借著酒力睡了四個小時,是砧板上的獵物,現在和她接招,恐怕招架不住。

於是,他的手就悄悄地抽了回來。彷彿如果動作大了,電話那端的人會察覺一樣。如果有案情,他的手機會響。呂鴻決不會打他的手機。因為她知道,手機有來電顯示,他會不接。

明天就去換個有來電顯示的新座機。高毅決定。

叮鈴鈴……叮鈴鈴……電話又響了。這次是手機。高毅拿起來一看,是下屬劉暢打來的。高毅抓起手機,劉暢在那邊用異常冷靜,卻又萬分嚴厲的口氣說道:「命案。甬道老街17號。老高,你要動作快。」還未等高毅開腔,電話就掛斷了。

看來,記者已經像土狼發現了屍體,撲到現場了。

劉暢呵劉暢,你永遠什麼都瞞不住。高毅一邊穿衣服,一邊這麼想。高毅是刑偵科科長,劉暢實際上是自己的下屬,如果他敢用上面那樣的語氣和高毅說話,就說明他身邊已經站著記者了。語氣越出格,記者的數量越多。只要有記者在場,劉暢就會血壓升高,荷爾蒙提升,常常做出一些超乎尋常的舉動。比如敢直呼自己的領導「老高」,而且還縱然下令:「你要動作快。」高毅無奈地笑了笑,抓起車鑰匙,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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