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多出的影子 7、此時第四天·凌晨

羅蔚芳失蹤。

孫立失蹤。

高毅聯繫不上。

警局辦公室里瀰漫著不安,焦急,熬夜的疲憊。日光燈在大家的頭頂嗚嗚作響。很像郭旭東和饒曉宜的屍體被發現的蘑菇屋邊上的海風。怎麼辦?

呂鴻突然出現在門口。她第一句話便是:

「我知道誰是兇手。」

沒有時間解釋。對舊時同事的信任,讓幹警們跟著呂鴻,一起衝出了辦公室。

三輛警車像三個夜行的怪獸,悄然無息地停在一家精神病療養院附近。為了不打草驚蛇,警員們在距離病院一百米之外的地方下車,悄然進入病院大樓。

病院的牆壁和地面都被刷成白色,和走廊的日光燈一個顏色。樓道病房傳來了病人的哭喊,笑聲,歌聲,還有非睡非醒的囈語。病院的保安在了解情況之後,立刻合作。幹警們似靈敏的貓,接近頂樓一間辦公室。

辦公室里還亮著燈。呂鴻從門上的玻璃看進去,看到三個人圍坐在一張辦桌前。面對她的是孫立和羅蔚芳,背對她的那個人正是高毅。他們圍坐在辦公桌前,表情冷漠無神,正同時把自己的右手塞進嘴裡。

「無論你們抓到了誰,一定不要聽他說話,也不要看他的眼睛。一旦拘捕,蒙住他的嘴。」這是在警車上,呂鴻對幹警的交代。「還有,都戴上這個。」呂鴻拿出幾個解剖室常用的口罩,「戴上它,以防萬一。」

門上的窗口只給予極小的視線範圍。呂鴻看見書桌旁的地板上,投下第四個影子。一個多餘的影子。

「行動!」呂鴻說道。

幹警們踢開門,沖了進去。地板上的影子要逃,可是已經晚了。幹警抓住了影子的主人,按照呂鴻的交代,立刻蒙住了這人的嘴,彷彿這人身上帶著殺人的傳染病菌,嘴會說出奪命的詛咒。

高毅,孫立和羅蔚芳一直坐在桌前,眼神麻木,彷彿沒有看到衝進來的警員。他們還是剛才的姿勢,只不過像播放的圖像突然被暫停,右手停在了嘴邊。

足足睡了三個小時,高毅才睜開眼睛。他第一眼看見的,是一直守在身邊的呂鴻。他發現自己躺在警局裡。

「孫立和羅蔚芳呢?」高毅問。

「他們在隔壁房間。他們身上的藥性還沒有散,都還在沉睡之中。」呂鴻說著,遞過來一杯水。高毅接過來,看到他們身邊還站著不少等待解謎的幹警。

「周醫生呢?」高毅問。

「已經拘捕。正在審訊。」其中一名幹警說道。他們抓到的那個神秘的影子正是為劉葉圖診斷的醫生周肅然。

「他參與了謀殺,可他還不是真正的兇手。」高毅坐了起來。身上的藥性剛剛散去,他還感到四肢無力。

原來,他派孫立跟著羅蔚芳,原因是如果羅蔚芳不是兇手,那麼她可以成為誘餌。孫立在明處保護,他在暗處。所以,他讓孫立和羅蔚芳先行離開警局,他隨後悄悄離開。不過,在離開之前,他打了幾個電話。

一個電話,他打給資料室。查到了當年開辦「勇敢者」老闆的姓名和電話。他打過去,詢問了宋星出事當天的情況,進行核實。報紙,還有羅蔚芳栩栩如生的講述,高毅都不信。懷疑是他作為一名刑偵科警務人員的天性。直覺的懷疑和理性的推理,讓他更像一隻無聲而敏感的蜥蜴,冷靜地做出判斷。

事實證明,他的懷疑是對的。那天除了郭旭東,饒曉宜,劉葉圖,武彩霞,羅蔚芳,宋星之外,還有另一個人。他就是周肅然。由於他沒有下水,所以報紙的報道就把他排除在外。

之後,高毅迅速趕到了電台,出發前,他讓資料室查一查那個叫周肅然的人。在電台門口,他看到孫立和羅蔚芳,跟著另一個戴墨鏡的人,進了一輛停在路邊小轎車。轎車起動後,高毅攔住了一輛計程車,尾隨其後。

在計程車里,他打了一個電話給呂鴻。他心裡有一個問題,只有呂鴻有資格回答。這麼晚打過去,他還擔心呂鴻不會接。可是,她接了。高毅本來想說幾句稍微婉轉的話之後再開門見山提問。可是,婉轉的話,他不會說。他沉默了半天找措辭,還是呂鴻爽快,了解他的性格,直接了當地問你有什麼事,直說吧。

高毅便問她有沒有看過電影《沉默的羔羊》?呂鴻說看過。還沒等她問為什麼這麼問的時候,她突然反應過來了。

「你是說?」

「有沒有這種可能?」高毅問。在那部片子里,食人者兼心理學家漢尼勃,隔著監獄的柵欄,僅用談話的方式,就讓關在隔壁的犯人活著吞下自己的舌頭。

呂鴻非常吃驚地問:「你是在推測,兇手使用了催眠術,讓受害者自己吞下舌頭,窒息而死。而受害者死後,柔軟的舌頭會自己滑出口腔。那也是為什麼這些受害者都是窒息死亡,而我們又不能在口腔內找到痕迹。」

「對。宋星是窒息而死,所以兇手也要讓出事當天的所有人以同樣的方式死亡。你是這方面的專家。會使用催眠術的人不多,而且要把催眠術使用到這樣一個難度,人數恐怕會更少。而且,這個人還應該有使用的動機。」

「這樣的人雖然很少,但要真正找起來,也像大海撈針。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

「什麼?」

「使用藥物代替。有一種代號叫『印度香』的噴霧,可以噴入人的口鼻,對接受者起到迷幻的作用。藥性發作後,接受者還能行動,但是大腦已經失控,很容易被支配。而且,這種藥物所需的劑量極為微小,殘餘成分會在人體死亡二十分鐘後通過口鼻的皮膚散發。即使是屍體解剖,也查不出來。」

「哪裡可以找到這種藥物?」

「任何和神經研究有關的單位或者大型醫院都可以配製。」

「配製?」

「『印度香』只是一個名字,為了好記罷了。它實際上由好幾種成分構成……」正當呂鴻說著的時候,高毅收到一條警局發來的信息,他們輸入了周肅然的名字,很快查到全國有一百多個叫這個名字的人。本市有十二個,其中一個就在精神病院當主治醫師。

就在這時,計程車突然一個緊急剎車。高毅的腦袋重重地砸在前面的擋風玻璃上。他剛抬起頭,就看見一個人影,手裡舉著一個東西,對著他的臉一按,一股化學試劑的味道撲面而來。他的眼睛花了。在最後一秒,趁著那黑影來開車門的時候,他把關於周肅然的信息轉發給了呂鴻。隨後,呂鴻便沖回了警局。

可是,高毅仍然說,周肅然還不是真正的兇手。他只是一個行兇的工具。

「誰是真兇?」大家異口同聲地問道。

由於「勇敢者」的解散,旅行社的老闆一直耿耿於懷。他覺得十分冤枉,因此更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他說,郭旭東那幫人之間的感情糾葛,他最清楚。當時,羅蔚芳和饒曉宜都愛上了宋星。而宋星只喜歡饒曉宜。另外,郭旭東也在暗戀著饒曉宜。羅蔚芳為什麼要在感情的問題上撒謊?是出於女人天性中的羞愧?可是,依照羅蔚芳在警局的表現,她並不像個害羞的女孩。

另外,出事當天還有一個細節,「勇敢者」的老闆也記憶猶新。那天,在羅蔚芳到達之前,饒曉宜宣布了她和宋星的婚事。郭旭東隨後的祝詞酸中帶刺,才挑起了他和宋星的爭吵。而周肅然那段時間,一直像個跟屁蟲一樣跟著羅蔚芳。周肅然曾經私下求過「勇敢者」的老闆,讓他發展自己成為羅蔚芳團隊中的一員,他愛羅蔚芳都快瘋了。老闆記得自己當時搖了搖頭說:「你以為我不想多發展團隊成員,多掙錢啊。可是,別的團隊可以,這個不行。他們六個人,就像一個熔鑄在一起的鐵球,不允許其他人再加入。你恐怕去求他們,親自去找羅蔚芳還更有效。」

在宋星被撈上來後,老闆還記得,饒曉宜又哭又叫,說宋星水性那麼好,不可能出事,一定有人下了毒手。她好像看見了有人拔宋星的氧氣管。一會兒說是武彩霞,一會兒又說是劉葉圖,越說越亂,最後說是自己。沒有證據,饒曉宜的話被當作過度悲傷後的瘋話,也就不了了之。

高毅正說著,對周肅然的審訊結束了。周肅然交代了一切。宋星出事後,羅蔚芳一直懷疑是郭旭東拔掉了宋星的氧氣管,可是她沒有證據。後來,饒曉宜嫁給了郭旭東,又被她視為不忠和背叛。周肅然為了討好她,提出了使用『印度香』的殺人計畫。羅蔚芳同意了,答應在報仇之後以身相許。誰知道,殺了郭旭東、饒曉宜、武彩霞之後,羅蔚芳處處躲著周肅然,許出的承諾不兌現。至於那個劉葉圖,還沒動手,他就瘋了。後來,周肅然又看見警察帶走了來探視劉葉圖的羅蔚芳,想到這個女人靠不住,才決定殺人滅口。

所以,謀殺案真正的始作俑者,還在藥力中熟睡。等她醒來,迎接她的便是冰涼的手銬。

高毅聽完彙報,坐起來,點了點頭。呂鴻見到一切結束,就決定離開,聽見高毅突然說:「你明天來上班,好嗎?」高毅的聲音很柔。他說這樣的話,無疑等於其他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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