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多出的影子 2、此時第一天

兩具屍體。面對面坐在方桌兩邊。從衣著上看,是一男一女。屍體已經開始腐爛,黑色的螞蟻在皮膚表面忙碌地爬行。對於螞蟻,屍體是對付飢餓的大餐。

高毅憋住氣,審視了一下小屋。一床,一桌,兩椅,外加一個大紅色的行李包。這間屋子,簡陋至極。法醫呂鴻照過相後,輕輕搬動屍體。女人的頭一下子向後仰,露出被螞蟻緩慢吞噬的五官。高毅看到一張嘴,實際上是一個空洞,嘴唇已經被吃掉了。呂鴻招招手,叫來幾名幹警,一起抬起屍體,裝進盛屍袋,抬了出去。外面沒有路,車子上不來,他們必須頂著烈日,把屍體親自抬到數百米外的公路上。伴著屍體散發的臭味在酷熱里穿過沒有路的樹林,那滋味,可想而知。

自殺還是他殺?現場沒有搏鬥的痕迹。屍體衣冠整齊。死亡細節,還要等法醫呂鴻的報告。

高毅戴上手套,打開大紅色的行李包。裡面有一些衣物,沒有游泳衣。看來,死者並沒有來這裡游泳的打算。在行李包的隔層里,高毅發現了一個照相機。他打開電源,翻看起裡面的照片:迪高廳搖曳的燈光,泛著紅光的笑臉;綿長的海灘,女孩跳動的身影。還有男孩在壁爐里加柴的照片,就是在這間小屋。

再返回迪高廳跳舞的那張,其中有一張面孔很熟悉。他此時就站在外面。叫劉葉圖,是他報的案。高毅把相機放進行李包,讓新來的幹警孫立送回警局。孫立答應著,腳跟碰出一個響亮的立正,倒把高毅嚇了一跳。他擺擺手,讓孫立別擺那譜。孫立抱起行李包,低聲說:「這是我第一次出案情,就碰見屍體,夠味。」高毅看了看那兩張被屍體坐過的椅子,一言不發,走出木屋。椅子上面的螞蟻還沒有爬走,正原地打轉,尋找曾經到口的「食物」。

遠處一棵桉樹下,報案的劉葉圖站在陽光下瑟瑟發抖。據他所說,這是一對新人,來此地度蜜月。他自己是新郎的好友,外號叫野兔。這裡是個廢棄的度假區,沒有任何遊客,沒有商店,也沒有來往的交通車,基本上與世隔絕,只有一片大海。他們本來只計畫待四天,因此他為他們預先準備了幾天的食物和水。時間一到,他按原計畫來接兩人回家,沒想到,竟是這樣?!

「度蜜月?在這種地方?」高毅本能地不相信。

劉葉圖點點頭,「新郎郭旭東的積蓄全花光了,就讓我替他找個實惠浪漫的地方。」

「在這三天里,你們有沒有聯繫過?」

「沒有。我不想打擾他們的蜜月。只是第四天,我打他們手機,確定來接的時間。沒有人接。」

「他們來這裡度蜜月,還有誰知道?」高毅又問。

「凡是參加婚禮的,都知道。我們一起開公共汽車來的。我租了一輛公交車。」

高毅走向屍體解剖室。走廊此時顯得尤為長。那是因為高毅不知道這次又如何面對直率的呂鴻。解剖室在走廊盡頭,感覺上更像宇宙末端。他抬頭,看見裡面閃爍出跳動的紅光。

又來了。高毅無奈搖搖頭。本來應該派個人替他來。但是,他急於閱讀那份驗屍報告,身邊的幹警們又都很忙,只好自己硬著頭皮跑一趟。不過,話說回來,他隱約覺得這是一個借口?為什麼心底里會有一種想來的慾望?自己下樓的腳步不是很輕盈嗎?高毅想轉身,可解剖室的門開了,呂鴻就站在門口。他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進退兩難。

解剖室里點著兩支粉紅色蠟燭。桌子上有一把鮮花。呂鴻轉身,吹滅蠟燭,順手把鮮花扔進了垃圾桶。

法醫呂鴻,如花綻放的年齡,做事幹練,待嫁。因為她的工作,沒有人敢和她談戀愛。據說,她總是把第一次約會安排在解剖室。能安然無恙走著出去的,還沒有。呂鴻聳聳肩說:「我不可能和不接受我的工作的人談戀愛。」她這話是故意說給高毅聽的。也許,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也只是呂鴻的借口。高毅臉上沒有表情,裝出專心閱讀驗屍報告的樣子。呂鴻也只好輕輕嘆口氣。

根據這份報告,這對男女的死因很奇怪:是窒息而死。可是,他們的口腔里乾乾淨淨,也沒有被強迫塞過物體的痕迹。通常,無論塞進任何東西,即使被兇手確定死亡後抽走,死者的喉嚨內側也會留有輕微的刮傷。兩名死者的口腔卻完好無損。

唯一能做出的解釋是:小屋內因為某種原因缺氧而導致窒息。但那絕不可能。死者的小屋簡陋,窗戶上的玻璃早被打破,橫七豎八釘了木板。風就從木板的縫隙間灌進來。

兩名死者的衣服整齊,沒有死前被強迫的痕迹。

從指紋上看,小屋裡也只有他們二人的指紋。門上和行李包上還有第三者的指紋,是劉葉圖的。會不會是他?

根據呂鴻的報告,死亡時間是三天前,也就是他們蜜月的第二天晚上,估計是半夜十二點前後。那時候,劉葉圖已經在雲南昆明出差了。同行的還有一個男同事。他們吃住都在一起。這裡距離雲南有一千多公里。飛機不能直達,必須先飛廣東,然後再改乘汽車。劉葉圖不可能半夜乘同事睡熟後,跑出來作案,天亮前再趕回去。他沒有作案時間,除非他是超人。所以,劉葉圖沒有作案時間,但不能排除他參與計畫的嫌疑。

奇怪的是窒息的方式。動機又是什麼?

高毅點燃一支煙。呂鴻輕輕走過來。她是整個解剖室里唯一散發熱氣的物體。物體?高毅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把活生生的呂鴻想成「物體」?呂鴻身材不錯,還被幹警們暗地稱作「黑暗警花」(解剖室在警樓地下二層),可是,他就是沒有那種過電效應。高毅上警校時談過一次戀愛。就是那次相戀,對方的淡色連衣裙和淡淡的微笑,給了他終身難忘的過電效應。過去了的,不再來。呂鴻給高毅的感覺,不像過電,像山間一點點汩汩流出的溫泉水,緩慢,有些溫暖。

不僅是因為對初戀的難以忘卻,更主要的,是這麼多年來沒有生活規律的偵破工作,讓寂寞獨行的高毅已經不會和另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朝夕相處。他不是在躲避呂鴻直率的情感。他害怕的是自己。他像一隻只會工作的蠶,已經用厚厚的繭把自己束縛。他害怕有一天,這層厚繭會被剪開,他會不知所措。

「死者的身上沒有任何打抖和掙扎的痕迹。」

「這就是說,無論發生了什麼,包括窒息而死,都是死者『自願』的?」

「看起來是這樣。我在死者的胃裡只發現了一些罐頭食品。看來,死者在死前,一直在吃罐頭食物。」呂鴻說。

「小屋裡有一些空罐頭盒。劉葉圖說他曾經給他們準備了幾天的食物。你也知道,那是個荒廢的度假區,沒有商店。」高毅抬起頭,迎面看見呂鴻大膽遞過來的目光。他夾煙的手一抖,準備找個借口離開。

「我正在準備調離。」呂鴻堵住了高毅的目光。高毅聽到這消息,十分吃驚。他知道,當年呂鴻執意調過來,就是為了能和他一起工作。他曾到呂鴻所在的警校作過一次指紋鑒定的演講。那一次,就讓呂鴻下定決心,畢業後一定要到他的分局工作。為什麼,她現在要調走?難道是因為我?高毅沒有問出口。他無法問出口。他和她,沒有任何開始,也就無法對結局提問。

「對於自己喜歡的人,得不到,不如離開。」沒想到,呂鴻這樣坦率。

高毅只好吸一口煙,滿腦袋找應對的話。還好,孫立及時進來,「報告隊長,這是郭旭東的手機通話記錄。」他遞過來一沓厚厚的紙。高毅接過記錄,一邊看,一邊向外走。他的步伐沒有猶豫,可是他的心卻向後看。他彷彿看見了淚水在呂鴻的眼裡悄悄溢上來。

劉葉圖撒了慌。他說曾經和郭旭東聯繫不上。他打電話,對方不接。根據電信公司記錄,在郭旭東死亡當天,郭旭東多次撥打劉葉圖的手機。劉葉圖只接了第一個電話。他們談什麼?劉葉圖又在隱瞞什麼?為什麼要隱瞞?為什麼,郭旭東後來的電話,劉葉圖都不接了呢?

「要不要立即審訊劉葉圖?」孫立興奮地問。高毅轉過臉,仔細看了一眼這個血氣方剛的新幹警,搖搖頭說:「不。我們去他家。」

「為什麼?讓他到警局來,不是更方便?」孫立不解。

「如果你想得到更多的線索,就別怕跑腿。」高毅說。孫立一聽,如夢初醒般又一個立正。高毅搖搖手,對這個對偵破工作狂熱卻又還沒上手的年輕人,他還真是有些招架不住。

狠敲了一通之後,劉葉圖家門上的貓眼才閃過一絲光線。三十秒鐘後,劉葉圖猶猶豫豫地打開了門,一股酸臭隔夜的氣味從他身後湧出來。高毅和孫立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劉葉圖還穿著上次見面時的夾克衫,只是整個人看起來有點怪怪的。他不只是憔悴了許多,而且還眼神離散,嘴角也在不停地抖動。他費了好大勁兒才看清楚來人,哆嗦地開了門。

劉葉圖的家,像個窩。窗帘拉緊,密不透光。桌上,床上,地板上狼藉一片,隨處亂扔著吃空了的塑料袋的罐頭盒。他愣愣地坐在沙發上,兩眼無神地盯著自己的腳面,雙手抱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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