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鴻只看了一眼綠色木箱中的東西,心裡有個東西就一下子打開了。那東西像一把失傳已久的古鎖,一直沉甸甸銹跡斑斑地鎖住她的心。她沒有料到,索魂者竟然如此了解她的內心,甚至比朝夕相處的高毅還要了解她。呂鴻續而恐怖地意識到,她心裡那積鬱多年理不清的結,將會由一個毒品走私犯,一個罪大惡極的殺人犯——索魂者解開。
呂鴻一陣鬆懈的同時又感到毛骨悚然。
箱子里擁擠地塞滿了物品。她先看到一雙很舊的白球鞋,鞋尖上有一個破洞。有人以洞的邊緣為花心,圍繞著用水筆畫了一朵花,那是她在高中時畫的。另外還有相機,水壺,校服,在成為法醫前和朋友外出旅遊時的照片……在這些雜七雜八的舊物中,呂鴻還看到了一個絨毛掉盡的玩具熊。
這些東西,都是呂鴻的。它們記載著她的童年和青年。它們原本都放在公寓的地下室里。
呂鴻抱起玩具熊,立刻聞到了太陽的氣息。她記得自己小時候,經常把這個小熊放到屋外面去曬太陽。小熊的每一根絨毛里都彙集了無數個小小的太陽。
呂鴻在這些舊物中,看到了以前的她,過去的她,一個喜歡旅行,喜歡笑的呂鴻。嚴謹沉重又毫無規律的法醫工作,完全改變了她,改變了她的個性和生活。人的個性是可以被改變的,尤其是當你一直活在無奈和壓抑之中。
風吹起地上死者的照片。每一張毫無血色的臉背後都有一個悲慘的故事。那麼多的照片,那麼多難以挽回的結局,呂鴻覺得就算是自己放棄一切,也無法改變這些人的命運。
呂鴻看著滿箱子的舊時光,看著舊時光里那個真實的自己,覺得身體里一根長期緊繃的弦忽然斷了,淚水泄閘般噴涌而出。
索魂者的聲音忽然間在半空中漂浮:「呂鴻,還剩兩個箱子,你還要看嗎?」
斷了弦的呂鴻像一隻漏氣木偶,癱倒在綠箱旁。她只能哭泣,對周圍的一切再也無暇顧及。
面對精神崩潰的呂鴻,索魂者覺得還不夠。他的目的是摧毀呂鴻的靈魂。索魂者淡淡地說:「那兩個箱子,你也可以過一會兒看。如果不看,你會終身後悔。現在,我要請你好好看看這棵樹。」
呂鴻像只溫順的綿羊一般抬起了頭。淚眼中,她看見那棵樹開始了轉動。
樹的背面轉了過來。在主幹上,吊著一個人。
那人雙手上舉合攏,手腕上緊纏著尼龍繩。時間吊得久了,手腕磨損,鮮血滲進了尼龍繩。他衣裳襤褸,是被鞭打後的結果。一條條紅色鞭痕在他的前胸、腿部、臉上,長短交錯。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覆滿血污汗跡和油跡,又青又腫,嘴唇被打裂。鼻子歪著,被打斷。他緊閉著雙眼,低垂著頭。
呂鴻爬近,爬到樹下,仰頭一望,看到他正是馬宇弈!
難道馬宇弈已經暴露了他的卧底身份?!
這不是真的!呂鴻搖晃著頭,重複地告誡自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自從蒙面人給她打第一針開始,她就知道索魂者給她注射的是毒品。她感到溫暖,她躺在海水中,她來到了草地……這一切,她都認為是毒品帶來的幻象。
所以,樹上的馬宇弈也只是幻象。
一滴鮮血順著馬宇弈的額頭流到臉頰,在下頜處彙集,滴落到呂鴻嘴邊。呂鴻下意識的抿了抿。黏稠腥甜。是血!呂鴻掙扎著站起來,伸出雙手剛好可以摸到馬宇弈的腳尖。她看到,馬宇弈的腳像沒有骨頭支撐一樣搖擺。他的雙腳都已經斷了。
「馬宇弈!馬宇弈!」呂鴻叫喊著。
一開始,馬宇弈一動不動。在呂鴻不斷的呼喚下,他睜開了半隻眼睛。馬宇弈沒想到呂鴻也被索魂者抓住了,想叫她快跑,卻動了動嘴唇,又暈了過去。
「你面前有兩個箱子。」索魂者說,「一隻裝著生命,另一隻裝著死亡,現在是你打開的時候了。」
面對索魂者命令,呂鴻的本意是拒絕,然而她的手卻脫離了她理智的控制,順從地打開了黃色箱子。她在觸摸到箱蓋的時候發現,這不是一隻木箱,而是用金屬製作的。她在箱子里看到了一把鑰匙,那把鑰匙卻是木頭的,還未等呂鴻伸手去拿,箱子騰地關閉,接著就被四根早已拴好的鋼絲吊到了她無法觸及的半空之中。
索魂者說:「這是這棟樓地下室的鑰匙。那裡關著葛舟和蘇簞芙。你可以拿著這把鑰匙,救出她們,並且告訴蘇簞芙,她的兒子徐爍爍就死在你的懷抱中。現在只剩下那隻藍色箱子了,你也把它打開吧。」
呂鴻聽到徐爍爍的名字,腦袋裡忽然爆炸般一聲轟響。她極端麻木地走向藍色木箱,打開,裡面有一支看起來類似獵槍的東西。呂鴻不解地抬頭望向半空。
索魂者說:「這支槍,可以滅火。這是幻想之城向人們展示的新式滅火器。不過,它只有一發滅火彈。」
未等呂鴻明白,懸吊馬宇弈的大樹和放置鑰匙的箱子轟然起火。火舌從樹根開始向上燒,如金蛇狂舞,舔舐著馬宇弈的腳。昏厥的馬宇弈卻一無所知。
「究竟該救誰呢?」索魂者的聲音如一縷看不見的青煙,消失在半空……
與此同時,地下室橫躺著昏迷的葛舟,蜷縮著恐懼的蘇簞芙。蘇簞芙並不認識葛舟,她只知道這個胸部受傷的女人快死了。她好幾次用食指去戳葛舟的背部,確認她是否已經死去。
在蘇簞芙對面的牆壁上,有一台很小的電視機。索魂者曾經「實況轉播」了她的前夫徐蒼為救他們母子倆從窗口下跳的自殺過程;然後,她看到一名女警察槍擊了和她關在一起的那個女孩;緊接著,她看到自己的孩子徐爍爍死在這名女警察手中。這三段視頻都被索魂者掐去了聲音,只留下讓人誤解的圖像。
最後,圖像上只有雪花和空白。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殺死徐蒼的男警察叫高毅,殺死你兒子的女警察叫呂鴻。記住他們的面容吧,你很快就會見到他們。」
接下來,電視屏幕上就只剩下了冷漠的毫無生命的空白。
一支槍被扔到了她的腳邊。蘇簞芙流著淚撿起這冰冷的器物,摸索著,擺弄著,心中噴發出復仇的慾望火焰。
扔槍的人正是劉亦安。他剛給高毅打了電話,並且按下樓上房間的炸藥引爆鍵。索魂者讓他放心使用這部手機,並告訴他警方會像永遠找不到「呂鴻之死」的網站地址一樣,永遠也追蹤不到這部手機的位置。
劉亦安不信任索魂者,但卻十分相信索魂者的能力。雖然他和索魂者尚未謀面,但索魂者報復高毅和呂鴻的手段讓他感到醉心和舒暢。他早就想讓高毅吃點苦頭了,卻一直苦於沒有機會。這次,他和索魂者的合作堪稱愉快。
還有呂鴻,嘿嘿。劉亦安一想到他焊死了通風口的蓋板後呂鴻失望的表情,在呂鴻救出徐爍爍後把她擊昏,還有他戴著面具往呂鴻身上注射毒品的情形,心裡就樂開了花。他高興地通過電話對索魂者說,能夠控制呂鴻的精神讓他感覺自己就是一尊超越人力的神。
劉亦安把槍扔進地下室後,拍了拍口袋裡的機票和假護照,踏上了逃離的路。他從一條地下通道爬到了出口,眼睛剛向外看去,就看到了幾個黑魆魆的槍口。徐科誠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一聲槍響。徐科誠的手感到一震,左眼餘光卻看到很遠處紅光一閃,劉亦安的後腦勺炸開了花。
徐科誠丟下劉亦安,帶領幾名猛虎隊員向槍聲發出的方向跑去。
劉亦安對自己的死亡並沒有感到驚訝,因為他根本就來不及驚訝。他對索魂者的評價是正確的:索魂者確實是一個不能信任的人。然而,他根本想不到,索魂者殺死他的原因是因為他的那句認為自己是神的話。
只有索魂者是控制他的戰利品的神。
索魂者殺死他,只是想讓他知道到底誰在做主。索魂者蓄意讓大劉畫了那幅壇城唐卡,再蓄意把這幅圖泄露給馬宇弈看,因為他早就察覺駝背是假的,但他一直沒有確鑿的證據。在謀劃如何試探馬宇弈的時候,索魂者想起上次在他和呂鴻、高毅的交鋒中,他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馬宇弈通過油畫向警方泄露了信息。這次,索魂者決定再一次使用一幅畫,如果經此查出馬宇弈果然是警方卧底,那麼這個結果就帶有戲劇性的諷刺,也附帶上了「命運」的效果。索魂者也向假駝背馬宇弈透露了他的幻想之城報復計畫,以促使馬宇弈偷拍了唐卡照片向高毅通風報信。馬宇弈果然步入了他的陷阱。
索魂者不但能控制劉亦安,還能控制馬宇弈。
現在,他通過馬宇弈的手,把高毅引入了幻想之城的陷阱。因為,那張唐卡地圖和馬宇弈的身份一樣,也是假的。
高毅遵循了假地圖的嚮導,將會怎樣?幻想之城並不只是兩座樓的城中城,它在這「城中城」里,還藏有第三座城。索魂者想到這裡,雙眼似乎已經穿越了時間,提前看到了結局。他在黑暗中不禁微笑,白牙在一片漆黑之中寒光一閃,如一條自信已經獨霸草原的老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