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較量 第十八章

高毅在尚羽可從沙發墊子下抽出槍的時候,快速取出了自己的槍,對準了尚羽可。尚羽可卻無奈地笑了笑,笑容充滿了四兩撥千斤的力量。在笑聲中,他提槍抵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我不是要殺你。他們要我自殺,用我的命換葛舟的命。」尚羽可重複道。

「你不要衝動。」高毅意識到,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迫在自殺者面前說這句話了。而這兩名自殺者都不是自願的。

「我一點也不衝動。相反,我此生從未像現在這樣冷靜。」尚羽可說。

「你真的相信只要你自殺,劉亦安就會放了葛舟嗎?」高毅一邊問,一邊悄悄地把槍口對準了尚羽可持槍的手。只要他一有扣動扳機的意念,高毅就開槍打他的手。高毅知道這樣做的勝算很小,但是此刻,他不這樣做,又能怎樣?

「劉亦安?!」呂鴻警覺起來。

呂鴻坐正,望著半空,問道:「你找到了劉亦安?」

索魂者似乎正在等待呂鴻問這個問題,很得意地回答說:「是的。我們這次回來,叫做『攜手共進』。」

床上的葛舟不停地大叫著:「殺了我吧!求求你們,放過尚羽可,殺了我吧!」

索魂者笑了起來,仍舊十分溫柔。他的溫柔讓呂鴻感到憎恨和厭惡。索魂者說:「殺不殺你,這由不得你。」

葛舟大聲哭泣著,眼中剛才對呂鴻的信任和希望都不見了,又只剩下了絕望。

索魂者補充說:「也由不得尚羽可。」

呂鴻知道他意在指誰,卻故意不開口。她也要激將激將這隻看不見的老狐狸。

索魂者終於忍不住了,說:「也由不得高毅。」

葛舟明白了,她對著呂鴻說:「他的意思是由你決定。你就給我補一槍。這次打準點,殺了我吧。」

呂鴻看著葛舟,表情絲毫沒有變化。幾秒之後,她對著半空說:「你是要我救她?」

「聰明!像你這樣的人退出警界,將會是警方的巨大損失。」索魂者說。

「如果我救了她,你們將怎樣對付尚羽可和高毅?」呂鴻問。

葛舟身後的屏幕上,尚羽可已經滿臉的眼淚鼻涕。他舉槍的手在顫抖。高毅的手穩住不動,然而他的心卻正被一隻無形的手一片片撕碎。

「你要冷靜。請你相信警方,如果你活著,葛舟才會有活下去的意義。」高毅說。

尚羽可哭中帶笑:「如果我不自殺,葛舟又能怎麼活下去?」

「打電話給你的這個劉亦安,是我追蹤多年的連環殺人犯。這樣的人做出的承諾,你能相信嗎?」

「事到如今,我不敢不相信。」

索魂者看到這裡,又一次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這次,他笑的聲音不大。儘管他覺得這次的計畫真是完美至極,但他還是不想過早地把喜悅顯露出來。他壓住內心的興奮和激動,盡量平靜地對呂鴻說:「如果你救了葛舟,我就讓尚羽可放棄自殺。這可是一個雙贏的機會。」

「你要怎麼對待高毅?」呂鴻追問。她感到這是她可以和索魂者講條件的唯一機會。她要討價還價。不過,她也明白,她這是和魔鬼打交道。

「和魔鬼做生意的代價通常是靈魂。」索魂者看透了呂鴻的想法,幽幽地說,「你也可以不救。那我就把你永遠關在這裡,直到你死去,爛掉。」

「聽你這麼說,我救葛舟可是佔了大便宜了?」呂鴻的話語中帶著諷刺。

「你說呢?」索魂者反問。

「你要我怎麼救?我想你已經有計畫了吧?」呂鴻說。

「你看到玻璃門右手邊的按鍵了嗎?只要輸入詹雲的生日,你就可以進入葛舟的房間。」

「然後呢?」

「機械手上也有一個鍵盤,只要你輸入詹雲的死期,就可以取下槍。」

「然後呢?我怎麼把葛舟送出去?」

「你的問題也太多了,干不幹由你吧。」索魂者很不耐煩地放大了視頻的聲音。

屏幕上尚羽可開始唱一首藏族民歌。他相信,歌聲能為他死後的靈魂引路。民歌的大意是一對情侶因為不能相愛,只好攜手跳崖殉情。這樣的民歌在藏區很多,每一首都像一個傷心的故事,催人淚下。尚羽可的歌聲凄慘婉轉,很快,他的聲音中加入了一個女聲。

那是葛舟,她也會唱這首歌,這是尚羽可以前帶她回藏區老家的時候教她唱的。葛舟被捆在床上,沒有力氣,只能低低地哼唱。她覺得這是她用歌聲最後一次親吻尚羽可。她唱得肝腸寸斷,淚流滿面。她希望他們能通過歌聲,在死後走在一起。

尚羽可用槍指著自己的頭,一個人唱著。他聽不到葛舟的歌聲。高毅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趁尚羽可不注意,悄悄向前挪了一步。

這邊,呂鴻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使力抬手摸到了按鍵。她永遠都不會忘記詹雲的生日。她記得有一年詹雲過生日,她們兩個人偷偷地抽煙,想感受一下男人抽煙的氣派。因為在警校,她們認識的每一個男人都抽煙。兩人一口氣抽完一包,都醉了。所以,自從詹雲犧牲後,每年一到詹雲的生日或者祭日,呂鴻都會提前一天坐在詹雲的墳頭吸上一支煙。她從來不敢當天去,因為那樣她會碰上詹雲的父母。呂鴻覺得自己無顏見到那對兩鬢斑白的老人。她一直躲著他們。

呂鴻開始按鍵,眼前出現一個場景:她坐在詹雲的墓旁,流著淚吸煙。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一男一女的歌聲,縹緲如天籟仙樂。

呂鴻輸入詹雲的生日,玻璃門打開了。

尚羽可還在唱歌。高毅似乎又向前邁了一步。尚羽可的歌聲已經接近尾聲,那對情侶手挽手站在懸崖邊,遠處有初升的太陽照耀在廣闊的江面上。

呂鴻挪動著幾乎麻木的身體,感到雙腿不像是自己的,向機械手奔去,迅速地輸入詹雲的死亡日期。

這時候,尚羽可的歌已經唱完了,情侶們攜手放棄生命,奔向了祖先的天堂。在尚羽可閉上雙眼就要扣動扳機的一瞬間,高毅猛撲上去,打歪他手中的槍。一粒子彈已經從槍中射出,卻因為被高毅打歪,射進了牆上供奉的一張唐卡上。唐卡正中是一尊四臂觀音,子彈正好射中觀音向上伸展的一隻右手。

尚羽可扣動了扳機,聽到了槍響,卻發現自己毫髮無損,還活著。他睜開眼睛,握住被高毅打得酸疼的手,兩眼盯住四臂觀音,看到了觀音右手握住的子彈,不由自主地說「唵嘛呢叭咪吽」。這是四臂觀音心咒的六字真言,尚羽可是在請求神的寬恕。然後,他把目光轉向高毅。

高毅已經從他的手裡奪過了槍。尚羽可的目光從驚異瞬間轉為憤怒,他像一頭被激怒得發瘋的氂牛,向高毅撲過來,將其撲翻,騎在高毅的身上,對著他的臉左右揮拳猛擊,大叫著:「是你殺死了葛舟!是你殺死了葛舟!」

他們都不知道,這時候,機械手已經縮了回去,呂鴻拿下了槍。

呂鴻在打開槍栓時猛然醒悟,自己又中了索魂者的招。索魂者怎麼會放心地在槍里給她留下子彈呢?

呂鴻剛要發問,「哧」的一聲,彷彿輪胎漏氣一般,剛才還充滿白光的房間突然變成了一片黑暗。

呂鴻在黑暗降臨後的一秒撲向葛舟的床,卻撲了一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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