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較量 第十章

寒冷和蕭索最能顯露出一個地方的敗象。農莊的紅磚房周圍長滿了野生荊棘。荊棘上掛著一些衣裳的碎片,那是充滿好奇心的闖入者們留下的痕迹。房頂的荒草在風中凄涼地向高毅揮著手。遠處傳來一種奇怪的鳥叫,過於嘶啞的聲音讓人無法辨別出它的種類。

因為時時防備著索魂者,處於緊張狀態下的高毅並不覺得冷,但他還是下意識地裹了裹風衣。在接近農莊大門的時候,掏出了槍。

這時,衣袋裡傳出手機鈴聲。他以為是索魂者,接起來一看,是呂鴻。

「高毅,你在哪裡?」呂鴻的說話聲氣喘吁吁。

「柴欣的農莊。」高毅一邊說,一邊向前走,同時小心防範著四周。

呂鴻沒有料到索魂者居然利用了詹雲犧牲的地方。她的心裡難受極了,大聲說:「高毅,別去!那是圈套!」

高毅怎能不去?!如果他不進入農莊,索魂者就會立刻殺死呂鴻。他此時已經站在農莊磚房門口,盡量用平靜的聲音說道:「呂鴻,別擔心。你現在需要集中思想,救出徐爍爍,保護好自己。」高毅說完,不再容呂鴻解釋,掛上了電話。

農莊在經過柴欣一案之後,就變成了眾人恐懼的地方。一般人都不願意到這裡來,更沒有人願意租用此地。農莊的老闆也只好就此放棄,不再前來修葺打理。於是,這裡變成了很多尋求刺激的年輕人的天地。外牆被塗料畫滿了不說,磚房內部也是垃圾遍地,裡面的牆壁也被各色塗料畫得不留任何空白縫隙。

高毅推開門,立刻聞到屋內充斥著濃烈的尿臊味。農莊的房間構架更像個大倉庫,只有在高牆頂端安有長方形的窗戶。玻璃早被人砸爛了,玻璃碎渣遍地皆是。風從窗戶洞口無情而又盡興地灌進來。高毅舉起槍,打開保險栓,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牆上的塗料畫最終吸引了高毅的目光。在紛紛雜雜的中英文髒字中,高毅看見了好幾幅被抽象化的類似卡通人物的臉。臉形特徵誇張,大睜著眼睛大張著嘴,在笑,在哭,在叫喊……也正是這樣具有代表性的誇張,才讓高毅瞬間認出了她們。

她們的親人曾經都向高毅求救過。但是,高毅都讓他們失望了。

這些臉屬於那些被連環殺手劉亦安侮辱殺死的女人!

高毅背對大門站立。寒風從後面襲擊過來,冰冷穿透他的風衣、襯衫和肌膚,直接刺透他的內心。高毅忽然覺得冷極了。站在這些他不能援救死去女人的畫像面前,高毅覺得自己正在縮小,小得像一條微不足道的爬蟲。對受害者的歉疚,自身的遺憾和憤怒像龍捲風一般,把高毅這隻蟲緊緊圍住。他在龍捲風的中心旋轉。受害者的哭訴在風中變成細長有力的手臂,抽打著高毅的心,鞭撻著他的靈魂。這些年來,高毅一直暗暗心藏愧疚。他認為,如果不是他當年的無能,也就能把劉亦安繩之以法,救出這些女人。然而,他失敗了。劉亦安到底是從他的眼皮底下逃走了。

自從劉亦安銷聲匿跡之後,高毅一直悄悄地關注著這些受害女子家屬們的生活。他看著她們的父母老去,生病,或者死亡,看著她們的丈夫有的娶了別人,有的就此沉淪,眼看著她們的孩子有的長大,有的最終將她們遺忘。雖然這些人有的後來活得悲傷,有的活得快樂,但是他們的生活都因為這些受害女子的遭遇而變得不同了。高毅認為,他和造成這一切的最初原因永遠脫不開干係,可他至今仍舊沒能將劉亦安抓捕歸案。

高毅站在骯髒的農莊里,猛烈地閉了一下眼睛,剋制住自己的情緒,把所有愧疚放到一邊。他現在不能分心,他需要集中思想,對付索魂者。

然而,農莊里太安靜了。除了風在敲射門窗之外,再沒有任何其他動靜。

一個身影出現在高毅的身後。高毅立刻轉身,槍口對準了對方。

「是你?!」高毅放下了槍。

來者是警員孫立。在他身後,相繼冒出好幾個匆匆趕來支援的警員。

可是,在他們把整個農莊翻天覆地搜查一遍之後,也沒有發現索魂者的任何蹤跡。

索魂者為什麼要把自己支到這裡來呢?高毅再度觀察起牆上那些受害女子的卡通畫來,苦苦尋找著突破口。

索魂者是不會無緣無故地讓他來這裡的。索魂者一定在這座農莊里給高毅留下了「禮物」。

劉亦安的連環殺人案雖已過去多年,但高毅對此案件的每一個受害人和每一個細節仍舊記憶猶新。他發現,如果從左邊開始,女人們的臉部畫像是根據她們受害的時間來設置順序的。高毅的目光從這些臉龐上慢慢攏過,發現了一張陌生的面孔。

這張面孔排在前面第三位。

劉亦安用於偽裝的身份是流浪歌手。這個身份讓他在各個高等院校如魚得水。所以,在劉亦安的受害人中,有一小部分是女大學生。剩下的絕大部分,是有錢有閑整天在家的全職太太。劉亦安通常瞄準酒吧,尋找希望在歌聲和酒精中打發時間的年輕的已婚女人。

這兩類女人都讓劉亦安容易得手。

第三張畫像上的女人也很年輕,一看就知道是劉亦安下手的對象。可高毅卻不認識她。難道,除了已記錄在案的,還有更多的受害人?!

高毅同時也在想,這些畫到底是誰畫的?劉亦安會唱歌,可不會畫畫。

除了多出來的第三個,從第一個受害人女大學生葉蕉,到最後一名受害人於婉詩,所有警方有記錄的受害人都一個不落。索魂者是如何獲得這些信息的呢?難道是劉亦安和索魂者攜手合作?!

「畫這麼多的畫,一定需要很多原料。」小孫站在高毅一邊怔怔地說,接著又用手摸了摸其中一幅的邊角,「已經干透了。」

「小孫,你知道這些顏料在哪裡買得到嗎?」

「這些顏料太普通了,在藝術學院附近很多商店都有得賣。」小孫遺憾地說,「不過……」小孫的眼睛盯著畫,眯了起來,「科長,你仔細看看!」

「什麼?」

「髮型,快看她們的髮型。」

高毅追著小孫的目光向牆上的卡通畫望去,仔細一看,也不禁「啊」了一聲。

第一個女人高高地梳了一個馬尾,第二個是很短的頭髮,第三個也是個馬尾。馬尾看起來像英文字母「S」,第二個女人頭髮極短,臉形誇張的圓,看起來像「O」。

「SOS」小孫說,「這是向我們求救呢。」

高毅也覺得離譜,可這頭三個女人看起來還真是那麼回事。可惜的是,他們怎麼看也沒辦法從後面畫像的頭髮上看出端倪來。

「巧合吧。可也太巧了。」小孫盯著這些卡通畫搖頭晃腦地說。

如果繪畫者在畫像中留下了線索,那麼他或者她會不會在其中一幅畫中巧妙地留下自己的名字呢?高毅把目光從每一幅畫上認真地一一掃過。可每一幅看起來都那麼平常。他走到了最後一幅畫面前。畫上的女人正是於婉詩。她的丈夫李程澤,正是那個設計了機關,借高毅的手而自殺的男人。

卡通畫中的於婉詩張著嘴很開心地笑著。她的頭上有一個發卡。發卡上有一排淺淺的字母。這會不會是線索?高毅眯起眼睛,看清楚那是「lariba」。它是繪畫者蓄意留下的名字嗎?

「科長,你看!」另一名警員提著一個麻袋走了進來。

高毅打開麻袋,看到裡面是用光的顏料噴罐。有些是中國牌子,有些是外國牌子。小孫一向熱衷於從受害人的垃圾中尋找線索,他熱情地撲過來,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撥起了那些錫罐。片刻之後,小孫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有何發現?」高毅熟悉小孫這些非話語的仿聲無字音。它們通常表示小孫已經有所發現卻又不敢肯定。

果然,小孫開口說:「有一件事,我不太敢確定。」

「說。」高毅抬手看了看錶,心想呂鴻應該已經爬到「藍色宇宙」展廳了吧。

「在這些顏料中,大部分都是由正式的廠家生產的,只有這一罐,不一樣。」小孫舉起一個藍色包裝的錫罐,接著說,「你看,這個罐子外包裝上寫的是藍色,裡面擠出來的顏色卻是紅色。」小孫從罐子里擠出一點顏色,用兩個指頭捏了捏,又放到鼻子下聞了聞,「味道不對呀」。

高毅拉過小孫的手指聞了聞,說:「沒有化學顏料的刺鼻的味道。」

「完全是原生態的。」因為找到了突破口,小孫兩眼放出激動的光芒。

這罐紅顏料是用珊瑚研磨製成的。全市只有一個地方製作這種顏料。那是一個叫「卓瑪屋頂」的地方,專門製作唐卡。紅珊瑚顏料是描畫唐卡的必備原料。

對於這個突破口,高毅並不顯得和小孫一樣激動。他心裡明白,這很可能是索魂者設置的圈套入口。

高毅也沒有預料到,在他離開卓瑪屋頂之後,收到了呂鴻的簡訊。簡訊內容居然是:S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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