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毅和幹警孫立此時正趕往一家早餐店。兩人一夜未眠,且都飢腸轆轆。他們趕著去那裡,卻不是為了吃飯充饑。
在桑拿室死亡的人名叫夏梨明,是這家早餐店的老闆。在他的口袋裡,高毅一共發現了兩部手機。
這兩部手機一部看起來很舊,裡面記滿了聯絡號碼。另一部卻是嶄新的,記錄很奇怪,只有打入的電話記錄,沒有打出的。而且打入的只有一個號碼。高毅檢查了這個號碼,發現正是從這家早餐店斜對面的一家快捷酒店的分機里打出的。分機號所屬房間是1403。時間就是最近五天。
為了不打草驚蛇,高毅決定兵分兩路,派警員白欣去快餐店,他帶孫立同時清查快捷酒店。
在檢查夏梨明出事的桑拿室的時候,高毅就覺得死者看起來有些面熟。當他找到死者的身份證之後,發現其實他還挺有名。原來,前段時間有這樣一條新聞,有個叫蘇簞芙的女人,和丈夫鬧離婚,為了爭奪孩子的撫養權,兩人在法院門口大打出手。當時在場的還有蘇簞芙的情人,他在中間拉架,被打得鼻青臉腫,這個情人就是夏梨明。因為是蘇簞芙的丈夫先動的手,加之他之後在法庭上脾氣暴烈,孩子的撫養權就被法官判給了蘇簞芙。
1403號在前台登記的名字叫徐蒼。高毅看到這個名字後眉頭一皺,不會這麼巧吧。原來,徐蒼就是蘇簞芙的前夫。難道是前夫徐蒼為了報仇,殺死了妻子的情人夏梨明?
十四樓長長的走廊鴉雀無聲。新鋪的紅地毯又厚又軟,踩在上面給人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高毅和孫立分別站在1403號門的兩側,房內傳齣電視機的聲音,好像是部肥皂喜劇,歇斯底里大喊大鬧的。
高毅向小孫點了一下頭,小孫早已學乖了,不再像以往那樣,見門就踢,常常不但踢不開,還留給自己一身疼。小孫提前在樓下向賓館服務員要了鑰匙卡,輕輕把卡插入門把中的縫隙,一轉,門就開了。他們倆同時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徐蒼就坐在狹小的房間正中的窗戶上,面對著門。窗戶大開,他身後寒風料峭。電視機里正在播放喜劇,在孫立和高毅進門的一刻,演員們爆發出一陣猛笑。這笑聲,彷彿是預示著一場人生戲劇正在1403室拉開帷幕。
徐蒼臉色蒼白,輕輕發抖,嘴唇發烏,破裂的嘴皮被他自己緊張得咬出了不少牙印。這是冬天,徐蒼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汗衫和一條很薄的淺青色長褲。汗衫已被汗跡浸濕。徐蒼的腦門上也全是汗。
「我等你們很久了。」徐蒼說著,電視里又傳來一陣狂笑。
高毅見過這樣的陣勢。一個試圖自殺的男人,坐在自己家中,打電話請警察來。男人自殺的原因是警方沒有查出殺害他妻子的兇手。他活在這個世上也就沒有了意義。他要以自己的死來羞辱警察。
那個殘酷的自殺場面仍在高毅的腦海里記憶猶新。那時他剛剛破門而入,而那扇被他猛烈踢開的門其實並沒有被鎖上。自殺者有意給他留了門。就在高毅踢開門的時候,觸動了門上的機關,機關的另一端連接著一支槍,槍口對著自殺者的太陽穴。
自殺者端坐在門對面的椅子里,身上沒有綁縛任何繩索。他預先留下了一張遺囑,聲明是他自己蓄意設計了這場死亡。他只是借用了警察的手來扣動他自殺的扳機。無論是哪一個警察率先打開了門,這名警察都不應因為他的死而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自殺者的目的很明確,要以自己的死讓這名前來救他的警察永遠在監獄之外蒙受愧疚。這是一種無法償還和彌補的終身自責。
而這名開門的警察,就是高毅。
那名自殺者當時身穿白色汗衫,下身穿淺青色長褲,因為即將死去而全身冒汗。
1403室此時的場面和當年那一幕多麼相似!
「徐蒼!別衝動!冷靜!」高毅收起了槍。
徐蒼的手裡攥著一張紙條。他看見了兩個滿臉驚訝的警察。他的腦海里閃過兩個他至今仍然最愛的人,一個是背叛他和他離婚的妻子,另一個是他的孩子。他舉起紙條,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剋制住越來越激烈的恐懼,看清了字條上的第一行字:高警官,你還記得這一幕嗎?
「高警官,你還記得這一幕嗎?」徐蒼聲音顫抖,言語含混。
不過,高毅還是聽清楚了。他瞬間明白,有人在背後暗中操縱徐蒼。「徐蒼,無論是誰讓你這樣做,你都不要聽信他的。」
徐蒼又看了一眼紙條,說:「你是警察,救人是你的本分。」
「是誰?告訴我,是誰寫給你的紙條?」
「我們是老朋友了。你難道不記得我了嗎?」徐蒼接著念紙條上的內容。他的身體又向窗外傾斜了一些。
「徐蒼,你下來!我知道是有人在逼你這樣做!告訴我是誰?讓我來幫你!」高毅向徐蒼走過去。高毅的手機在褲包里震動,很短的兩下,是簡訊。可他此刻卻無暇顧及。
「別過來!」徐蒼本能地驚叫出了這一句。這句話並沒有被寫到紙條上。但是,給他字條的人已經警告過他,如果他讓警察救了他的命,那麼,一切後果自負。「後果自負」這四個字的含義,徐蒼承擔不起。
徐蒼倉惶而又恐懼地向高毅搖著手。
高毅停住了腳步。
徐蒼又看了一眼紙條,發現上面只剩下最後一句話了。那句話是:再見。徐蒼只剩下最後的機會了。他決定篡改紙條上的台詞。他鼓起了最大的勇氣,兩眼直視高毅。他希望他的眼神能在高毅的腦海中留下印象,讓他能行使警察的職責,讓他自己接下來的行為不會成為無謂的犧牲。徐蒼說:「救救他們。」說完,徐蒼的身體往後一翻,像一片落葉,從十四層窗台上翩然而下。他手裡的那張字條,不忍離世似地,輕飄飄地落在高毅面前的地毯上。
高毅走過去,撿起紙條。他的腳踩在厚厚的、血色一般、又厚又軟的紅地毯上,覺得一切都很不真實。
只瞟了一眼紙條,高毅就知道是誰了?紙條上的字跡,他非常熟悉。
十年前,高毅絞盡腦汁地瘋狂追捕一名連環殺人兇犯。此人詭計多端,行蹤不定,目標是年輕女性。借高毅之手扣動扳機的那個男子的妻子也是受害人之一。高毅記得每一個受害人的名字,那個男子叫李程澤,他的妻子叫於婉詩。高毅已經查明兇犯名叫劉亦安,正當他要收網拘捕的時候,狡猾的劉亦安穿越了國境線,逃到了寮國。劉亦安一旦進入寮國,就如魚得水,幾個周邊國家都可以成為他藏身的理想之所。
猖狂的劉亦安還從國境線的一個小鎮給高毅寄來了一封信,說自己就要出國旅遊了,讓高毅別忘了他。
此時,紙條上的字跡正是劉亦安的!
電視機里的喜劇節目忽然停住,一陣短暫的雪花之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很小的空間,裡面有一盞很小的燈。空間四面十分光滑,房間角落上有一個已經睡熟的小男孩,手裡還抱著一個玩具熊。鏡頭向小男孩的臉部靠近,畫面傳出聲音:「嘿,爍爍,醒一醒,讓高毅叔叔看看你的臉!」
小男孩從睡夢中驚醒,仔細地辨別身邊的場景,發現還和入睡時一樣陌生後,恐懼得大聲哭叫起來:「我要回家!放我回家!」
畫面就此中斷。電視機下的影碟播放機發出「呲呲」聲響。
剛才的喜劇片和此時小男孩被監禁的圖像,都是被事先安排好的。
小男孩正是徐蒼的兒子,徐爍爍。
這時,警員白欣打來電話說,根據早餐店的職工們說,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老闆娘蘇簞芙了。白欣等人立刻按照職工們給的地址去了蘇簞芙和夏梨明的家,發現家裡空無一人。
高毅順便看了剛才的簡訊。簡訊內容一片空白。發信人是呂鴻。高毅估計呂鴻現在應該是在睡覺。可能是她不小心按錯了吧。高毅把手機揣進了褲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