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高毅打完電話,呂鴻悲傷地回到冰冷的地下室。此時,呂鴻忽然發現位於地下一層的解剖室和當年她工作過的李家坡墓地竟有幾分相像,都一樣的靜如井底,寒如窖窟。
這些年,從一個乳臭未乾的實習生到法醫界中的佼佼者,她經歷了無數外人無法想像的案件,有過榮耀,也有過恥辱。而這李家坡侏儒案,卻是她印象最深的隱痛和暗瘡。
她呆望著楚尚岩的無頭屍身,試圖從中找出和侏儒案有關的線索來。當時的一幕幕場景,如同一張張舊照片,從屍身上方的半空中紛紛落下。她不但想起了馬宇弈,還想起了另一個參與此案偵破的女人——陸冰月。另外,她想起了一句話:剖屍者成屍。
墓地總和黑夜分不開,這兩者,說不清到底誰是誰的宿命。在即將成為公共墓地的荒山坡上,透出了一抹似有似無的光亮。這微弱的光,就是從地下秘密墓室漏出的。
墓室中,呂鴻就地展開工作。臨時搭建的工作台邊上,放著一個支架,一盞明亮的應急燈懸掛在支架上。燈光本是無比明亮,但是,在逃出洞穴的路途中,光線被隱藏在這裡的秘密層層剝削,抵達洞口時,就如從外面能看到的那般微弱了。
地下密室通風很差,已經打開的幾個石盒裡不斷散發出濃郁的腐臭。呂鴻不斷地跑到外面吐了好幾次,每次吐完,用礦泉水漱漱嘴又鑽進來接著干。三番五次之後,為了避免被外面執勤的警員恥笑,到了再想吐時,她就盡量去想一些美好的圖景,比如碧海藍天之類的,把嘔吐的慾望一次次強壓下去。
呂鴻的身軀被無數厚沉的石頭盒子包圍著,看上去十分單薄。她為這些人的身世感到好奇,為他們的死亡感到好奇。還有外面保險箱里的那具女屍,她為什麼會被鎖在保險箱里,為什麼會被單獨埋在外面?她和這裡面的死去的人之間,到底有著什麼樣的聯繫?
馬宇弈在天黑前就離開了。走時他像一匹不斷反芻的牛一樣,嘴裡嚼著一根墳地里隨便拔起的野草,說進城去查查有沒有什麼侏儒小提琴手失蹤,並保證很快回來,叫呂鴻不要害怕。呂鴻不理他,轉身進了密室。
呂鴻現在已經是打開第四個石頭盒子了。這些盒子表面都沒有刻上花紋或者文字,只是天然的白色石頭。這四個人之間唯一有聯繫的線索是他們的衣著,很統一的,不分男女,都是黑色綢緞衣褲,式樣古怪,像沒有腰帶的明代戲袍。他們為何會死?這個密室是如何形成的?兇手是誰?兇手是怎樣找到這個地方的?難道是兇手自己修建的?密室大概有六十多個平方米,周圍又都用石頭砌起了牆面,手藝嫻熟,石頭和石頭之間嚴絲合縫,一個人不可能完成這樣大的工程。若是多人一起干,也不會不弄出動靜,引起周圍人的注意。
四周特別安靜,連一貫用來醒神的蛙鳴狗吠都沒有,只聽得見一種催眠式的昆蟲叫聲——蟋蟀叫。這是呂鴻第一次獨立操作,被古怪離奇的侏儒屍體包圍著,又在墳山後的密室中,膽子再大也免不了會開始胡思亂想,以前在大學裡看的鬼片場景在腦海中紛至沓來。再說,自然界還存在很多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你不得不敬畏。
現在打開的是第五個石盒了。呂鴻輕輕抱出屍體,是一具女屍。令呂鴻更為驚訝的是,這具女屍的穿著與其他人全然不同。保險柜里的女屍身上穿的現代款式的衣服;其他屍體身上穿著同一式樣的黑色古怪服裝;而這一具,卻穿著清代旗袍。
呂鴻輕輕剝下旗袍,看到女屍的脖子上掛著一個銀項圈。銀項圈上有一把銀鎖,鎖上寫著:進入墓穴者死。
呂鴻輕輕從女屍身上取下項圈。緊接著,她在風中聽到了一陣低低的哭號,女鬼哭泣似的,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在她背後停住,低低哽咽抽泣。
呂鴻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轉過身一個巴掌,把那「冤鬼」打得原地轉了一圈。
「我就知道是你。」呂鴻說。
馬宇弈摸著臉上山樑般的指印,十分負氣地說:「你真開不起玩笑。」
與此同時,馬宇弈身後的黑暗中傳來一個女子的笑聲,挺尖,讓人真真地感到毛骨悚然。
「好笑,真好笑!我還是第一次見你被打。」隨著笑聲和說話聲,黑暗中走出一個短髮女孩,身穿幹練的登山服,斜挎一個比她還大的挎包,笑得不行,只好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一會兒指指馬宇弈,一會兒指指呂鴻,「你們倆,可謂荒山古墓派。」
馬宇弈尷尬地笑了兩聲,給呂鴻介紹說:「這是陸冰月,考古專家。」然後摸摸臉,對陸冰月說:「這是呂鴻,法醫兼墓地搏擊高手。」
「考古專家?」呂鴻很奇怪。
陸冰月點了點頭,好不容易忍住了笑,對呂鴻說:「我聽說過你。」
「哦?」
「幼兒園的……」陸冰月還沒說完,看呂鴻臉色不對,就住了嘴,換了一個口氣說,「這麼寂靜,讓人害怕得發毛,開個玩笑嘛。」
呂鴻從嘴邊擠出一個笑容,算是緩和,但是這個陸冰月,並沒有給她留下好印象。她覺得這名考古專家太年輕,太浮躁,太……還有這位馬警官,也是一丘之貉。想到自己參與的第一個案子就是和這兩個「活寶」合作,呂鴻覺得前景渺茫。
呂鴻輕聲嘆口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心裡自認倒霉,仍把精力放回到解剖上,希望有所突破。誰知道,馬宇弈不知好歹地湊了上來,問她進展如何。呂鴻把手裡的工具一放,口氣冷淡地說:「從解剖情況來看,包括保險柜里的女屍,他們都是中毒而死的。而且他們衣著十分古怪,很像是一個團體。」
「毒死的?」
「對。不單是劇毒,而且還是用很老舊的方式。」呂鴻指了指面前一個頭顱的牙齒。
「把毒物藏在牙齒中,咬碎身亡。這是謀殺還是自殺?」馬宇弈的眼睛睜大了。
「取決於他們是自願咬碎的,還是在被脅迫的情況下咬碎的。你說會不會是邪教的集體自殺?日本就有這樣的情況。而且,死者都是侏儒,很明顯就是一個侏儒組織。他們藏有劇毒的牙齒都很特殊。毒物是藏在一顆特別打造的金牙中。」呂鴻說著,忽然不見了那位考古專家。她抬頭四望,看見密室天棚上趴著一個黑黢黢的怪物,定睛一看,原來不知何時,陸冰月已經爬到了頂棚,像猴子一樣倒吊在正中間,又看,又摸,又拍照。
「她習慣徒手攀援。」馬宇弈抬頭看看,表情很是欣賞,迅疾低下頭,直視呂鴻的眼睛,說,「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你還沒說。」
「什麼?」
「死亡時間,這些人的死亡時間。」
「你今早那麼聰明,連那個女人喜歡吃壽司都能判斷出來,那麼你倒是說說看,這些人到底是什麼時候死去的呢?」
馬宇弈撓撓頭笑笑,心想這個女法醫畢竟是新手,還沒習慣警察之間這種開玩笑的方式,這也不能怪她,因為她還沒有達成警察間特有的默契和信任。不過,如果她將來也是這麼多心,那麼她的心理生活將會比其他法醫都黑暗壓抑。
「你說啊?」呂鴻看馬宇弈走神了,只好又提醒一句。
「啊,我說,我全都交代。老實交代,坦白從寬。」馬宇弈這麼說的時候,他們頭頂上方又傳來陸冰月尖細的笑聲,弄得呂鴻很不自在。馬宇弈卻對陸冰月的笑聲很適應,圍著工作台上正在被解剖的屍體看了看,說:「這些屍體,包括保險柜里的女屍,他們的腐爛情況基本上很相似,難道他們是同時死亡的?」
呂鴻點點頭:「真正的集體死亡。具體時間是一個半月前。你呢?你了解到了什麼情況?」
馬宇弈說:「這片山坡屬於附近一個叫李家村的村民。山坡上石頭多,不適合耕種,所以坡地一直荒蕪著,偶爾放放羊。當這邊公墓一提出收購,李家村的村民就同意了。我問過他們,他們從未聽說這裡有這樣一間密室,也從沒見過有矮小的人在四周出現過。」
「所以,這個密室以及這些侏儒都是從天而降?」呂鴻問。
正說著,一個黑影應聲而降,懸浮在呂鴻工作台上的屍體的上方,還一晃一晃。搖晃的身影時而擋住燈光,把墓室里弄得詭異的忽明忽暗。
又是陸冰月,腰上系著保險繩,像個大蜘蛛吊在馬宇弈和呂鴻面前。呂鴻不經意地看見她的脖子上有一條細細的疤痕,像一條小蚯蚓,從耳後斜斜地拉伸到脖子正中。呂鴻心裡一顫,這個女孩曾經經歷過什麼?
吊在半空的陸冰月,很敏感地注意到呂鴻發現了她脖子上的疤,在半空翻個跟斗,十分輕巧地站在了地上,嗖的一下,從頂棚收回了腰上的保險繩。呂鴻看了她故意顯擺的連貫動作,幾乎絕望,我這是進了馬戲團了。
陸冰月一邊收拾相機一邊說:「這個密室是在一百多年前修建的。」
「也算是個古墓羅!」馬宇弈瞪大了眼睛,放射出的光芒足以讓旁邊的燈光自行慚愧。
陸冰月點點頭:「這間墓室面北朝南,像是有身